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僧衣,头上戴着的帽子已经掉了,露出光溜溜的脑袋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她没回头,就那么一直往前走。
陈浩南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在想,这个女人到底是谁。
她说她是柳如烟。可在醉花楼的老鸨嘴里,柳如烟已经嫁到江南去了。在裴绍元嘴里,柳如烟被崔明远勒死了。在空明师太嘴里,柳如烟是她的女儿,死在了牡丹亭。
可她现在活着。
陈浩南想不通。
狄仁杰走在最后,脚步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他的影子在月光下很长,被风吹得乱晃。
三个人走到大理寺门口时,李元芳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看见柳如烟,愣了一下: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带她去后院。”狄仁杰说,“我要问话。”
李元芳点头,领着柳如烟进了门。
陈浩南也跟着进去。他知道,今晚的事,还没完。
大理寺后院有间小屋子。
平常是用来关押犯人的,但今晚,狄仁杰让人收拾干净,摆上桌椅,点了灯。柳如烟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杯热茶,眼珠子看着杯里的水面,不说话。
狄仁杰坐在对面,也不说话。
陈浩南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
屋里很静,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过了好一会,狄仁杰才开口。
“你说你是柳如烟,那埋在牡丹亭底下的人,是谁?”
柳如烟抬起头:“周婉容。”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说过了,是意外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自己摔到坑里,被土砸死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假扮她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:“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。我是青楼的歌伎,没人会娶我。可周婉容不一样,她爹是朝廷命官,她丈夫是富商之子。如果我能变成她,我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。”
“你想过好日子?”
“谁不想?”柳如烟看着他,“大人,您在官场上待久了,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。我从小被卖到青楼,卖唱卖笑,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。我想做人,想活得像个人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柳如烟继续说。
“那天晚上,我在牡丹亭等崔明远。他来了,带着周婉容。他说,这是他的未婚妻。让我走,不要再找他。我说我怀了他的孩子,他不信,说我是在讹他。”她喝了口茶,杯子的边沿在她唇边停留片刻。“他打我,打得很狠。周婉容站在旁边,也不拦,就那么看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他掏出一根绳子,想勒死我。我挣扎的时候,绳子掉在地上。周婉容捡起来,勒住了崔明远的脖子。她力气很大,崔明远挣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”
狄仁杰问:“周婉容为什么要杀他?”
柳如烟放下杯子:“因为崔明远娶了她,却不碰她。他在外头养了好多女人,她嫁过去一年多,他还是个完璧之身。周婉容说,她恨他。”
“所以她杀了他?”
“她本来想杀我。”柳如烟说,“她杀了崔明远之后,要杀我灭口。说她让我帮我埋尸体,其实是想骗我进坑里。我看出她的心思,躲开了,她就掉进坑里,被土砸死了。”
陈浩南插嘴问:“那你的孩子呢?”
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:“没了。那天晚上,被打没了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狄仁杰站起身,走到窗户前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月光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墙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转身。
“裴绍元呢?他又是怎么回事?”
柳如烟愣了下:“裴绍元?”
“就是那个更夫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说他是你的相好,还送过你金牡丹花钿。”
柳如烟的表情变了。
她低下头,好一会才说话。
“他确实是我的相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好了一年多。他还说,等攒够了银子,就为我赎身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埋了你的尸体的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如烟摇头,“那天晚上,我受伤太重,昏过去了。等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裴绍元把我救走的。他以为我死了,就把我的‘尸体’埋了。”
“他把你救走了?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说,“他把我藏在城外的破庙里,照顾了我两个多月。等我好了,我才知道,他以为我死了。他埋的那个‘我’,其实是周婉容。”
陈浩南皱眉:“他为什么要埋周婉容?”
“因为他以为那是我的尸体。”柳如烟说,“那天晚上,我和周婉容都穿着粉色的衣服。他远远看见,只看见两个人倒在地上,一个女人勒死了另一个男人。他以为是崔明远杀了我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假扮周婉容?”
柳如烟咬着嘴唇:“因为裴绍元说,我可以重新开始。他说,周婉容是富家千金,没人认得她。如果我能扮成她,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。”
“你就信了?”
“我信了。”柳如烟苦笑,“因为我没别的选择。我不能回去当歌伎,也不能一辈子藏在破庙里。我想活着,想活得像个人,就只能这样。”
屋内又陷入沉默。
陈浩南问:“那空明师太呢?她说你是她女儿。”
柳如烟愣了下:“空明师太?就是那个每个月都去牡丹亭的尼姑?”
“对。”
柳如烟摇头:“我不知道她是谁。她说她是我娘?可我从没见过她。我从小在醉花楼长大,老鸨就是我的娘。”
狄仁杰皱眉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如烟说,“也许她认错人了。也许她有个女儿叫柳如烟,但不是我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,闭着眼,像在想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才睁开眼睛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会去查。”他说,“如果属实,你可以从轻发落。但如果你说谎,后果你知道。”
柳如烟点头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:“元芳,把她带去后院,让人守着。”
李元芳点头,带着柳如烟走了。
屋里只剩狄仁杰和陈浩南。
陈浩南问:“大人,您信她的话吗?”
狄仁杰没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树。
“浩南,你相信巧合吗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不太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个案子,从头到尾,都太巧了。”
“您觉得哪里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