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裴绍元说,他亲眼看见崔明远杀了柳如烟。可柳如烟的尸体,真的是柳如烟吗?
如果那具尸体不是柳如烟,那柳如烟去哪儿了?
陈浩南想着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你说,崔明远是不是假的?”
“假的?”狄仁杰看着他,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浩南说:“崔明远,也许不是崔明远。也许有人假扮他。”
“假扮他做什么?”
“杀柳如烟。”陈浩南说,“如果柳如烟真的死了,那她一定得罪了什么人。那个人假扮崔明远,杀了她,然后再杀了崔明远,这样就能嫁祸给崔明远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有道理。可是那个人是谁?”
陈浩南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狄仁杰想了会,说:“那就去查。”他转向刁通,“你去查查崔明远的死因。看看他那天晚上,到底见了什么人。”
刁通点头:“是,大人。”转身走了。
夜风吹来,带着花香。
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只有几个打更的,提着灯笼走在巷子里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还有小孩的啼哭声。
狄仁杰站在街边,看着远处的牡丹亭。
亭子里亮着灯,有个人影在走动。
“有人在那边。”陈浩南说。
狄仁杰看过去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人快步走到牡丹亭。
铁栅栏门开着,王老伯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:“大人!您来了!里头有人!”
“谁?”
“是个尼姑。”王老伯说,“她刚才翻墙进来的,跑到那丛花跟前,跪在那里哭。”
狄仁杰皱眉:“空明师太?”
“不是。”王老伯说,“不是空明师太,是另一个。年轻,看着也就二十多岁。”
狄仁杰跟陈浩南走进花圃。
月光很亮,把整个花圃照得像白天。凉亭的影子落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那丛火炼金丹已经被挖走了,地上露出个大坑,在月光下像个黑洞。
坑边跪着个人。
穿着灰色僧衣,头上光秃秃的,看不清楚脸。她低着头,肩膀在抖动,显然在哭。
狄仁杰走到她跟前:“师太?”
那人抬起头。
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是尼姑。
是周婉容。
她穿着灰色的僧衣,头上戴着帽子。见到狄仁杰,她没躲,只是擦了擦眼泪:“狄大人。”
“周娘子,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周婉容。”她说,“我是柳如烟。”
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浩南也愣了:“你是柳如烟?那埋在这里的是谁?”
周婉容——不,柳如烟——站起来:“那是周婉容。”
“你把她杀了?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柳如烟说,“是她自己死的。”
狄仁杰说:“你从头说。”
柳如烟点点头,开始讲。
她原是个歌伎,在醉花楼里卖唱。后来遇到崔明远,崔明远说要娶她。她信了,跟着他好了一年多。
“我怀了他的孩子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要他娶我。他说好,等牡丹花会过了就娶。可那天晚上,他来了牡丹亭,带着一个女人。”
“周婉容?”
“对。”柳如烟说,“他说,那是我嫂子。他家里早就给他定亲了,那女人是他嫂子。他让我把孩子打了,说给我一笔钱,让我走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不答应。”柳如烟咬着牙,“我说,你要是不娶我,我就去告你。告你拐卖妇女,告你强占民女。反正我死了也不怕,我早就活够了。”
崔明远害怕了。
他掏出一根绳子,想勒死柳如烟。
“打斗的时候,绳子掉在地上。”柳如烟说,“周婉容捡起绳子,勒住了崔明远的脖子。他挣扎了几下,就死了。”
陈浩南问:“那周婉容呢?”
“她崔明远死了,才害怕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她让我帮她埋尸体。我们说好,把崔明远埋在牡丹亭下。可埋的时候,她突然发了疯,拿起铁锹就要打我。我躲开了,她没站稳,摔在坑里。我还没来得及拉她,一块土掉下去,砸在她头上。她就死了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片刻:“那崔明远的尸体呢?”
柳如烟苦笑:“我不知道。埋了周婉容之后,我就跑了。后来我打听到,崔明远死了,说是坠马摔死的。可我知道,他死了,是周婉容杀的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你为什么假扮周婉容?”
“我需要她的身份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毁了容,剃了头,扮成尼姑。我知道周婉容家里有钱,她爹是个大官。我就冒名顶替,嫁给了她丈夫的弟弟崔明远。不对,是嫁给了崔家的二少爷。”
陈浩南问:“那崔家的人没发现?”
“发现了。”柳如烟说,“可我长得跟周婉容很像。加上我学着她的样子,穿她的衣服,用她的香水。崔家的人以为我是她。而且,她丈夫已经死了,家里人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?”
柳如烟看着那个大坑:“因为我想看看。看看那个被我埋在底下的女人,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知道我罪孽深重。可我没办法。我要活下去,只能这样做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很冷,照在柳如烟的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。
“走吧。”狄仁杰说,“跟我去大理寺。”
柳如烟没反抗。她跟着狄仁杰,走出牡丹亭。
陈浩南跟在后面。
他看见凉亭上,月光映在琉璃瓦上,发出淡蓝色的光。
他听见远处,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。
当当当。
三更天了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,步伐很稳,没有迟疑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就那么走着,像是要去该去的地方。
陈浩南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杀人者,必被人杀。
可是,这世上,究竟谁才是杀人者?
崔明远死了,周婉容死了,柳如烟也活不成。
只有那丛火炼金丹,明年还会开。
只是再也不会有人,把它戴在头上了。
月光照在石板路上,泛着青白。
三个人走出牡丹亭时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打更的锣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夜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灯笼摇摇晃晃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,步伐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