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狄大人让我过来看看,”孟广平说,“说归档房这边今晚不太平。怎么了?”
陈浩南把看到血手印的事说了一遍。
孟广平听完,脸上的笑容就收了。
“崔慎之呢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不在?”孟广平皱起眉头,“今晚该他值夜,他不在屋里?”
“不在。”
孟广平回头冲身后的捕快说:“去崔慎之家看看。”
那捕快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
孟广平跟着陈浩南进了归档房。
他看了看门上的血手印,又看了看桌上的茧纸,用手摸了摸砚台里的墨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墨里掺了血,”他说,“是朱砂墨兑了人血。”
“朱砂墨兑人血?”陈浩南说,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旧时候办案,有些地方的人信这个,”孟广平说,“用朱砂墨兑了血,写出来的字,鬼魂认不得,怕写在卷宗上,死者来索命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在现代当了八年刑警,各种古怪的案子见过不少,但这种事却是头一回听说。
“崔慎之呢?”孟广平又问。
“还没回来。”
“他今晚值夜,不可能擅自离岗。”孟广平说,“除非出事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陈浩南说:“我白天见过他。”
“白天?”
“下午散衙前,他来大理寺,说要调阅卷宗。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看了值夜排班表,今晚该他值夜。”
“他调什么卷宗?”
“三年前的郑氏灭门案。”
孟广平的脸色变了。
陈浩南知道那桩案子。
三年前,洛阳郊外一座别院发生血案,富商郑怀仁一家五口被杀,金银细软被劫。
流寇张四虎在附近作案被李元芳围剿,被抓后对灭门罪行供认不讳,画押后即斩首示众。
案子是狄仁杰定的,狄仁杰也亲笔签了结案文书。
但郑怀仁的哥哥郑怀义始终不服,三年来不断申诉,说凶手另有其人。
狄仁杰也调过几次卷宗,都没发现什么疑点。
现在崔慎之要调这桩案的卷宗,然后人不见了。
孟广平沉吟片刻,说:“我去找狄大人。你在这儿守着,等崔慎之回来,别让他走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。
孟广平走后,陈浩南又回到归档房。
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,目光扫过每一寸地方。
柜子锁着,锁眼是铜制的,完好无损。
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,从里面插着插销,指甲盖大小的缝隙,猫都钻不过去。
屋顶是斗拱结构,横梁上够不到,除非踩着桌案,但桌案上没有脚印。
唯一奇怪的是那白鹦鹉。
它安静地蹲在横梁上,歪着脑袋看陈浩南,忽然又开口:“错了...都错了...”
陈浩南抬头看它。
鹦鹉的嘴喙上有点淡红色的痕迹,像是沾了什么东西。
他站起来,搬了把椅子垫脚,伸手想抓它。
那鸟却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在屋里绕了一圈,又落到柜子顶上。
陈浩南跳下来,没再去追。
他蹲下身子,去看桌案底下的地面。
地面是青砖,扫得很干净。
靠近桌腿的地方,有一小块干掉的墨渍,已经干成了硬块。
旁边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,颜色发黑。
陈浩南用手抠了抠那块墨渍,又闻了闻。
是朱砂墨。
崔慎之在研朱砂墨?
他站起来,又去看那砚台。
砚台里的小半砚墨,呈暗红色,确实掺了朱砂。
陈浩南忽然想到一个念头——崔慎之在写什么东西,然后研了朱砂墨。
那东西可能很重要,重要到需要用朱砂墨来写,重要到需要用血来兑。
但桌案上只有一张茧纸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枚血手印。
纸呢?
他翻遍了桌案上的书册、笔筒、镇纸,什么都没有。
柜子锁着,打不开。
抽屉拉开,里面只有些零碎的笔墨纸张,都是日常用的东西,没什么特别。
陈浩南坐下来,盯着那张茧纸看。
纸上那枚血手印,五指张开,指尖微微弯曲,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。
掌纹清晰,甚至能看到断掌的痕迹。
断掌。
陈浩南猛地站起来。
崔慎之是左撇子。
这是他在大理寺这半年观察到的。
崔慎之写字、翻卷宗、开门,都用左手。
左撇子的断掌纹在左手,而这张茧纸上的手印,是右手。
谁会把右手按在纸上?
陈浩南把茧纸拿起来,对着灯笼光照了照。
纸是上好的茧纸,薄而韧,透光能看到纸的纤维纹理。
纸的边缘整齐,是裁过的,不是从大张纸上撕下来的。
他在纸上闻了闻。
除了朱砂墨和血的腥味,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,像是檀香,又像是某种药材的味道。
陈浩南把茧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。
他走出归档房,关上门。
门上的血手印还在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。
五更了。
陈浩南正打算回大理寺正堂,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他回头,看到白鹦鹉飞了出来,落在他肩上。
那鸟歪着脑袋看他,嘴喙张开,又说了一句:
“血要还的...”
这回陈浩南听清了。
它说的是“血要还的”,不是“血要还”。
多了一个“的”字,整句话的意思就变了。
“你是谁教你说的?”陈浩南问。
鹦鹉没回答,只是啄了啄他的耳垂,然后振翅飞走了。
陈浩南看着它消失在月色里,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天亮后,孟广平传来消息:崔慎之没回来。
他家在洛阳城东芳华里,独门独院,门从里面闩着。
孟广平带人翻墙进去,屋里没人,床铺整齐,桌上的茶还是凉的。
唯一奇怪的是,崔慎之的书案上少了一方砚台,而砚台是崔慎之用了二十年的东西。
陈浩南跟孟广平去了崔慎之家。
院子不大,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一间。
院子里的石阶上有几片枯叶,角落里有口水井,井台干燥。
屋檐下有张竹椅,椅面被磨得发亮,看来崔慎之常坐在这里。
孟广平推开正屋的门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墙边上有个书架,架上摆满了书。
里间是卧房,一张木床,被褥叠得整齐。
床头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慎独”二字,落款是崔慎之自己。
陈浩南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没有翻动的痕迹,没有打斗的痕迹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崔慎之只是出门买了个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