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伯跪在地上:“大人,我错了。我不该帮她。可是她太可怜了,她女儿死了,她只想给她女儿找个好地方埋着。我见她哭得那么惨,心一软,就帮她了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丛花。
“她不叫空明师太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姓沈,叫沈玉兰。她以前是个普通的女人,嫁了个商人,生了女儿。后来丈夫跑了,她把女儿送人,自己出了家。”
陈浩南在旁边站着。
他听着,没说话。
狄仁杰继续说。
“她女儿,叫柳如烟。柳如烟长大后,被卖到醉花楼。她不肯接客,被老鸨打。后来遇到崔明远,以为遇到了好人。可崔明远玩弄了她,还把她扔了。她怀了孩子,没地方去,只能来找她娘。”
王老伯问:“那她怎么……”
“病死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沈玉兰把女儿埋在牡丹亭下,因为那是她女儿最喜欢的地方。然后,她开始报复。”
“她杀了四个人?”
“三个人。”狄仁杰说,“崔明远、周婉容、裴绍元。”
“那昨晚那个女人……”
“她花钱雇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让那个假柳如烟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,好让我们不再查下去。她自己则去自首,想求一死。”
陈浩南问:“那裴绍元呢?”
狄仁杰说:“裴绍元已经死了。我让人去查了,他在去江南的路上,被人毒死了。”
“谁下的毒?”
“沈玉兰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早就下了毒。她恨裴绍元,因为他辜负了她女儿。他骗了她女儿,还偷走了她的首饰。”
陈浩南彻底明白了。
这一切,都是沈玉兰布的局。
从她女儿死的那一刻开始,她就没想过活着。她杀了所有人,然后自己去自首。她不想活,她只想死。
狄仁杰走到王老伯面前:“你去大理寺,把你知道的说清楚。你是从犯,可以从轻发落。”
王老伯点头:“是,大人。”
他站起来,跟着衙役走了。
狄仁杰站在牡丹亭前,看着那丛花。
阳光照在花瓣上,金色和红色交织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,往回走。
陈浩南跟在他身后。
“大人,这个案子……”
“结了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那判刑呢?”
“沈玉兰的案子,我会呈报圣上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是自首的。而且,她杀的三个人,都不是好人。圣上会从轻发落。”
“那她会死吗?”
狄仁杰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远方。
天边有云,很白。
阳光照着,那云的边缘是金色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陈浩南没再问了。
他跟着狄仁杰,走在洛阳城的街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,很热闹。卖糖葫芦的,卖布匹的,挑着担子的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追逐打闹。
走到十字街口,狄仁杰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牡丹亭的亭顶露出了一个角。
他说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消失在人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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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(注:写在最后,希望您喜欢这个故事。这个结局保留了前文的克制风格,让真相一点一点揭示出来,最后收尾干净、利落。沈玉兰是个悲剧人物,她杀了几个人,但那些人确实都对不起她女儿。武则天时期,这种底层妇女的悲剧很常见。狄仁杰选择如实上报,至于判不判死罪,全看武则天怎么想了。最后留白,不展开,更显张力。)*
【本案完·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】
三更的梆子响过,洛阳城东的头更天就沉了下去。
大理寺归档房外的长廊,月光照不到尽头。
陈浩南提着盏纸灯笼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声音传得老远。
他今晚本不该值夜。
但下午散衙前,刁通跑来传话,说狄大人让他多看顾归档房这边。
没头没脑的一句话,陈浩南问了句为什么,刁通摊摊手,说大人没说,就是神色有点怪。
陈浩南当时没多想。
穿越到武周朝快两年了,他早就习惯狄仁杰那套说话只说七分的作风。
灯笼的光晃晃悠悠,照到归档房那扇雕花木门上时,他停住了。
门上有个手印。
血红色的。
五指张开,掌纹清晰,从门板正中偏右的位置按上去,像是有人扶着门,又像是用力拍上去的。
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淌,已经流了小半尺长,在灯笼光下是暗红近黑的颜色。
陈浩南把灯笼往前递了递,凑近看。
不是漆,不是朱砂。
是血。
他伸手推门,门没锁。
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墨香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。
归档房不大,三开间的屋子,两排木架,堆满了卷宗。
崔慎之的桌案在靠窗的位置,案面整齐,文房四宝各归各位。
砚台里有小半砚新磨的墨,笔洗里的清水染成了淡红色,像是有人刚洗过手。
桌案上摊着一张茧纸,微黄的纸面,正中央印着一枚血手印。
陈浩南把灯笼搁在桌角,弯腰细看。
这手印和门上的那枚一对比,大小、纹路,一模一样。
只是一个掌心向左,一个掌心向右,正好对称。
他抬起头。
横梁上蹲着只白鹦鹉,通体雪白,圆溜溜的黑眼睛正盯着他。
那鸟歪了歪脑袋,忽然开口说话,声音又尖又细:
“错了...都错了...血要还的...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这鸟是崔慎之养的,他知道。
崔慎之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,从没见他请过假,也没见他跟谁红过脸。
这人寡言,独居,没妻没子,就养了这只鹦鹉当伴。
但崔慎之今晚不在。
陈浩南在屋里转了一圈,桌案上没有值夜的记录簿,也没有翻开的卷宗。
柜子锁着,窗户插着,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。
他回到桌案前,又看了看那张茧纸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那枚血手印。
崔慎之去哪儿了?
陈浩南吹了灯笼,关门出去。
他没锁门,因为归档房的门锁在里侧,外面锁不住。
这是大理寺的老规矩了,说是怕夜里有人从外面锁门,把值夜的人关在里面出不来。
他沿着长廊往回走,拐过月亮门时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
“陈捕头?”
来人是孟广平,洛阳大都督府的总捕快头,四十岁的汉子,方正脸膛,说话带着点河洛口音。
他手里也提着灯笼,身后跟着两个捕快。
“孟头儿,”陈浩南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