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恨他们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崔明远玩弄了我,又抛弃了我。周婉容是个富家千金,她凭什么看不起我?她有什么好?”
“所以你杀了他们?”
“我杀了崔明远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那根绳子是我带的。我想吓唬他,没想真杀他。可他推了我一把,我一气之下,就勒住了他的脖子。”
“那周婉容呢?”
“她吓坏了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她想跑,我拦住她。我说,你要是敢报官,我就说你杀了崔明远。她怕了,跪下求我原谅她。我没理她,直接把她推到坑里,埋了。”
陈浩南问:“那她是谁?”
“她是个歌伎,叫小蝶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她跟我学过唱曲,知道我的秘密。我杀了崔明远和周婉容之后,用她的身份活了下来。”
“那小蝶呢?”
“死了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就在那个坑里,和周婉容一起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寒:“你杀了她?”
“她活着,就是个威胁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我没办法。只能灭口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:“那裴绍元呢?”
空明师太笑了:“他是我的人。我让他帮我埋尸体,帮他打探消息。他以为我死了,就帮我制造了假象。”
“你们的感情是假的?”
空明师太沉默了一会:“真的。他对我好,我喜欢过他。可他知道的太多了,我不敢留他。”
“所以你要杀他?”
“他已经跑了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昨天半夜,我让人给他送了封信。信里写,你的事败露了,赶紧逃。他信了,坐船去江南了。”
“那你是自首的?”
空明师太看着狄仁杰:“我不是自首。我是来求死的。我杀了四个人,崔明远、周婉容、小蝶,还有我自己。我活够了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让我怎么判你?”
“判我死罪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我该死。我想死。我死了,就能见我女儿了。”
“你女儿?”
“我女儿叫柳如烟。”空明师太的声音很轻,“她是个歌伎。她是我亲生的女儿。我生她的时候,才十六岁。我连自己都养不活,只能把她送给别人寄养。她跟着人家姓了柳,后来被人卖到醉花楼,成了歌伎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哪儿?”
“我知道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可我不敢认她。我是个尼姑,我有什么资格认她?我只能每个月去牡丹亭,看看那丛她最喜欢的花。我以为她还活着,可是……”
她低下头,肩膀抖动。
“可是我女儿,早就死了。就是被我埋在花下的那个。”
狄仁杰和陈浩南都沉默了。
风停了。
院子里的竹叶不再动了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空明师太的光头上,像一顶帽子。
她抬起头,脸上都是泪。
“那个花钿,是裴绍元送给她的。她戴在头上,结果那天晚上,她和周婉容纠缠,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,一直留着。”
“你想让她找到你?”
“想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我想让她知道,她还有个娘。可是我找不到她。她跟着裴绍元跑了,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裴绍元呢?”
“他走了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带着我女儿,去江南了。”
“你女儿还活着?”
空明师太点头:“活着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该死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我杀了人。我不配活着。”
狄仁杰转身,背对着她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残败的牡丹。
太阳很亮,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开口。
“元芳,把她带走。”
李元芳从门外走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。
空明师太站起来,没反抗。她跟着士兵,走出院子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。
“大人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对我女儿好。”空明师太说,“那个人,裴绍元。他对我女儿好。你找到他们,别杀他们。”
狄仁杰没回头。
他站在院子里,像一尊石像。
空明师太走了。
院子彻底安静下来。
陈浩南走到狄仁杰身边: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狄仁杰沉默了很久: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
“哪一半假?”
“她女儿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女儿早就死了。”
“那昨晚那个女人……”
“是她。”狄仁杰说,“是她叫人假扮的。”
陈浩南愣了:“她为什么要假扮?”
“因为她想死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“她杀了四个人,罪孽深重。她不想活了。她想死了之后,去找她的女儿。”
“那她的女儿……”
“早就死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两年前就死了。死在她怀里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紧: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得了一种病,没治好。”狄仁杰说,“空明师太把女儿埋在牡丹亭下。那个人不是周婉容,是她女儿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人?”
狄仁杰看着他:“为了报仇。”
“报什么仇?”
“她女儿怀了崔明远的孩子。”狄仁杰说,“崔明远不认账。她女儿找了裴绍元帮忙,裴绍元反而害了她。周婉容也知道这事,但她没管。所以空明师太要杀他们三个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空荡荡的角落。
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人,一个杀过人的母亲。她把女儿埋在花下,然后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,自首。她不在乎自己会死,她只想去地下,找她女儿。
狄仁杰说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看那个花圃。”
牡丹亭的花圃里,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
王老伯正在给花浇水。他看见狄仁杰,赶紧放下水壶。
“大人,您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狄仁杰说,“那丛花呢?”
“我重新种了一丛。”王老伯说,“还是火炼金丹,不过是新买的。”
狄仁杰走过去。
那丛花开得正好,红艳艳的,花瓣边缘泛着金光。在阳光下,格外好看。
他蹲下身子,用手摸了摸泥土。
泥土是新的,还带着水汽。
“大人,案子破了吗?”王老伯问。
“破了。”
“凶手是谁?”
狄仁杰抬头看着他: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王老伯的脸色白了。
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。
“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帮空明师太挖的坑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给了你五十两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