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破旧的瓦房,门前挂着块木牌,上头写着“更夫铺”三个字。门口坐着个老人,五十来岁,正拿块破布擦铜锣。见狄仁杰来了,赶紧起身。
“大人,您找谁?”
“裴绍元在吗?”
“在,在后头睡觉。”老人指指屋里,“他今天值夜,白天歇着。要不要我叫他?”
狄仁杰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进去。”
陈浩南跟着狄仁杰走进屋里。
屋子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。窗台上放了盏油灯,灯芯快要燃尽,泛着黄光。墙角铺着张草席,上头躺着个年轻男人,盖着条薄被,睡得正香。
狄仁杰走到他跟前,也不说话,就这么站着。
过了会,那人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。看见狄仁杰,他猛地坐起来:“大人?”
“你是裴绍元?”
“是。”裴绍元揉揉眼睛,“大人找我有事?”
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个金牡丹花钿:“这是你的?”
裴绍元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花钿看了好一会,才点头:“是。两年前,我在珍宝斋打的。”
“送给谁的?”
裴绍元沉默了很久。
“送给我娘子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裴绍元低下头:“她叫柳如烟,是醉花楼的歌伎。我们相好两年,我存了大半年的饷银,打了这个花钿送她。她说等攒够钱赎了身,就嫁给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她就死了。”
陈浩南插嘴:“你怎么知道她死了?”
裴绍元抬起头,眼里泛红: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屋子里静下来。
狄仁杰搬了把椅子坐下:“你说仔细些。”
裴绍元擦擦眼睛,开始讲。
那是两年前的春天。
他那时候还在洛阳城里打更。每天夜里敲着锣,走遍大街小巷。那天夜里,他走到牡丹亭附近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
“我以为是贼子,就翻墙进去。”裴绍元说,“结果看见亭子里有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女的是柳如烟,男的是崔明远。”
陈浩南问: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
“在说话。”裴绍元说,“柳如烟哭得厉害,说崔明远骗了她。她怀了孩子,崔明远让她打掉。她要崔明远娶她,崔明远不肯。”
狄仁杰问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崔明远就打她。”裴绍元咬着牙,“一巴掌一巴掌打,打完了就掐她脖子。我想冲上去救人,可是晚了。等我跑到跟前,柳如烟已经断了气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报案?”
裴绍元苦着脸:“我……我不敢。我只是个更夫,崔明远是富商之子。我要是去报案,谁会信我?他们只会说是我杀的人。”
狄仁杰又问:“那你怎么处理的?”
裴绍元说:“我趁崔明远走了,把柳如烟的尸体埋在那丛火炼金丹底下。那丛花是柳如烟最喜欢的,她生前常说,要是死了,就葬在那花底下。”
陈浩南皱眉:“你埋尸体的时候,没发现崔明远?”
“没有。他打完人就骑马跑了。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,说是坠马摔的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:“裴绍元,你可知道,埋尸体也是犯罪?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绍元低下头,“可是我……我实在没法子。我不忍心让她躺在荒郊野地里。她是我的女人,虽然没过门,但我心里认。”
狄仁杰沉默片刻,才说:“你跟着我走一趟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醉花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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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花楼在城南平康坊。
那是洛阳城里最有名的青楼,三层高的木楼,雕梁画栋。门前种着两棵大槐树,枝叶茂密,遮住大半个门面。这会儿快中午,青楼还没开门,只有个守门的老仆在打瞌睡。
狄仁杰敲开门,老仆揉着眼睛:“大人,姑娘们都歇着呢。您有什么事?”
“叫你们老鸨出来。”
老仆进了屋。不一会,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走出来,穿着件紫色的绸缎袍子,头上插了满头金钗。看见狄仁杰,她脸色变了。
“狄大人!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点事问你。”狄仁杰说,“柳如烟,你还记得她?”
老鸨的脸色更白:“记得记得。她两年前嫁到江南去了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她嫁人的?”
“这……倒没有。”老鸨说,“是她托人带话来的,说嫁人了,不回来了。还让人把她的东西都带走了。”
“她托谁带的?”
老鸨想了半天:“好像是城南烧饼铺的伙计。那人来送话的时候,我正好在后院算账,是他跟我说的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那你知道她怀孕的事吗?”
老鸨愣了:“怀孕?我不知道啊。她要真怀孕,我肯定让她把孩子打了。我们这行,谁要是怀了孩子,那还怎么接客。”
陈浩南突然问:“那崔明远呢?他经常来找柳如烟?”
老鸨点头:“可不是。那崔公子对柳如烟可上心了,三天两头来。来了就包夜,一掷千金。柳如烟也是,就对崔公子特别好。别的客人她都不怎么搭理,就崔公子来了,她笑得跟朵花似的。”
“那她跟崔明远之外的人,有没有走得近的?”
老鸨想了会:“有。有个更夫,好像是姓裴的。有段时间,柳如烟总往后门跑,后来我才知道,是跟那个更夫私会。我骂过她几次,她也不听。”
狄仁杰说:“那崔明远知道这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老鸨压低声音,“有天晚上,崔公子来了,正好撞见柳如烟跟那个更夫在院子里说话。他当时没说什么,第二天就把柳如烟叫到跟前,跟她吵了一架。柳如烟哭了半天,后来就没再见过那个更夫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之后,柳如烟有没有什么不对劲?”
老鸨想了想:“有。她变得不爱说话,总是一个人发呆。有几次,我半夜起来,看见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哭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也不说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两年前的春天,牡丹花会的时候。”老鸨说,“那天早上,她跟我说要嫁人了,要走。我说你嫁谁啊?她不说。收拾了东西就走了。”
陈浩南问:“她走的时候,带了多少东西?”
“就一个小包袱。”老鸨说,“几件换洗衣服,别的什么都没带。连她那些首饰都没拿。”
狄仁杰皱眉:“她不是有个金牡丹花钿吗?没带?”
老鸨摇头:“那花钿她天天戴着,从不离身。”
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