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心？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人心会变。但有些东西，不会变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比如恨，比如爱，比如愧疚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这些东西，跟人一辈子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狄仁杰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浩南，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破这么多案子吗？”
“因为大人聪明。”
“不是。”狄仁杰摇头，“因为我信因果。”
“因果？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，“种什么因，得什么果。苏家的事，是太后种的因。黎九娘报仇，是太后得的果。”
“那太后会得到报应吗？”
“会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但不是我们给的。”
“谁给的？”
“天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老天爷，迟早会还的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看着狄仁杰的背影，忽然觉得,这个人真的很厉害。
不是因为聪明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黑暗，但依然相信光明。
案子结束后的第十天。
黎九娘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陈浩南正在大理寺的院子里练刀。月光很亮，照得地面发白。
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，落地很轻。
陈浩南转过身，看到黎九娘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身黑衣，脸上蒙着布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我来看看我娘。”黎九娘说，“她在哪里？”
“大牢里。”陈浩南说，“我去叫她。”
陈浩南进了大牢，把慧明带了出来。
慧明看到黎九娘，没说话。她走过去，拉起黎九娘的手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瘦。”黎九娘说，“我过得挺好。”
“那为什么回来？”
“想你了。”黎九娘低声说。
慧明看着她,眼泪掉下来。
“傻孩子。”
黎九娘也哭了。
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会儿，陈浩南站在一边，没打扰。
等哭完了，黎九娘擦了擦眼泪，对陈浩南说:“谢谢你没杀我娘。”
“她没罪。”陈浩南说，“何杀之有？”
“那太后的事呢？”
“烂在肚子里了。”陈浩南说，“你也是。”
黎九娘看着他，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不是好人。”陈浩南说，“只是不想枉死那么多人。”
黎九娘点了点头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南方。”黎九娘说，“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开间绣坊。”
“那你的仇呢？”
“报了。”黎九娘说，“郑万金死了，王德才也死了。太后我杀不了，也不想杀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杀她，死的不是她一个人。”黎九娘说，“会死很多无辜的人。”
陈浩南看着她，觉得她变了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黎九娘笑了:“是啊。三十岁了，再不长大，就晚了。”
她转身，对慧明说:“娘，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慧明说。
黎九娘翻过墙头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慧明看着她的背影，捻佛珠的手在发抖。
陈浩南站在她身边，说:“师太，你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让她走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慧明说，“她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转身,回了大牢。
陈浩南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，发了会儿呆。
案子就这么结束了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审判，没有众人的掌声。
只是几个人的命运，被悄悄地改变了。
陈浩南回到房间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，狄仁杰跟他说的那番话。
“浩南，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失望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没结果的事。但每一次，都会有转机。”
“转机？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就像这个案子。太后逼死了苏绣娘，但苏绣娘的女儿还活着。她活着，总有一天会做些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不是报仇,是记住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记住这段历史。记住苏家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这有用吗？”
“有用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因为遗忘，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陈浩南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黎九娘临走时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，很瘦，很孤单。
但也很坚定。
他知道，她会活下去。
就像苏绣娘的那幅绣像，虽然被毁了，但还有人记得。
还有人会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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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全案终】
【本案完·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】
洛阳城的春天来得早。
才三月初，城里的牡丹就开了大半。红的白的粉的，一丛丛一簇簇，挤满了大街小巷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，混着尘土味儿，倒也不算难闻。
陈浩南跟着狄仁杰从大理寺出来，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。街上人很多，有挑担的小贩，有骑马的官员，有坐着牛车的妇人。一个孩子从人群中穿过，手里举着串糖葫芦，撞在陈浩南腿上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。”孩子爬起来就跑。
陈浩南拍拍衣摆，没说什么。
“浩南。”狄仁杰走在前面，头也不回，“你觉不觉得今年花会，牡丹开得比往年早？”
陈浩南快走两步跟上：“大人，早开了十几天。”
“是啊。”狄仁杰摸着胡须，“早了十几天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身边跟着李元芳。他穿一身黑色劲装，腰上挂着横刀，目光扫视四周。再后头是刁通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眼睛滴溜溜转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一行四人走到洛阳城东南角。
这里是牡丹亭，城里最大的花圃。占地足有三亩，中间建着座凉亭，亭旁种满牡丹。每到花会，达官贵人便在此赏花饮酒。平日里也对外开放，但要收铜钱。
牡丹亭的铁栅栏门外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花匠。他穿着灰色短褐，双手不停搓着，见狄仁杰来了，快步迎上。
“狄大人！您来了！”
狄仁杰点点头：“王老伯，你说的那事，再跟我说一遍。”
王老伯咽了口唾沫，压低声音：“大人，小人守这牡丹亭二十年了，从没见过这种事。昨夜三更，小人正在后头屋里睡觉，就听见亭子里传来哭声。女人的哭声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小人吓得不敢出门，缩在被窝里。直到天快亮，哭声才停。小人起来一看，发现那丛火炼金丹底下的泥是松的，像是被人翻过。这才赶紧去报案。”
狄仁杰问：“是第几夜了？”
“第三夜。”王老伯伸出三根手指，“整整三夜了，都是三更天开始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