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部一落地,那个小孔就完全暴露了。小孔后面连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铜管,铜管直通到佛像的胸腔。胸腔里藏着一只小瓷瓶,瓶口塞着棉花,棉花上浸满了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机关。”陈浩南说,“瓷瓶里装的是茜草汁,铜管一头连着瓷瓶,一头通到眼睛的小孔。平时是堵住的,一拉红绸,机关触发,铜管里有个小活塞被顶开,汁液就顺着铜管流到了眼睛。”
他停了一下,补充道:“檀香是关键。茜草汁本身是透明的,遇热会变红。开光的时候烧檀香,大殿里温度升高,茜草汁一遇到热,就变成了红色。看起来像是流血。”
慧远的脸更白了:“这是……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?”
“是。”狄仁杰说。他蹲下身,从佛像的胸腔里拿出那只小瓷瓶。瓷瓶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瓶身光滑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但当他翻过瓶子看底部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瓶底刻着一个字。
“苏”。
陈浩南凑过去看。字迹很浅,像是刻了很久,笔画都快磨没了。但能认出来,是个“苏”字。
狄仁杰把瓷瓶翻过来,又看了看观音像手中托着的经卷。经卷已经被茜草汁染红了大半,但还能看到绣在经卷上的字。是用金线绣的,一针一线都很精致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三十年前洛阳苏氏冤魂索命。”
狄仁杰念出声来。
声音不大,但大殿里很安静,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慧远打了个哆嗦。
狄仁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走到慧远面前,问:“三十年前苏氏家的案子,你知道吗?”
慧远的表情变了。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狄仁杰没再追问。他转身对陈浩南说:“你回去查查,三十年前洛阳苏氏的案子。谋反案,满门抄斩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。
他知道这案子。他在现代的时候就听说过。武周朝历史上,有一桩着名的冤案,苏家十五口被斩,起因是一幅绣像。不过历史书上写的很简单,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。
“大人,那绣字用的绣法不一般。”陈浩南说,“您看这金线,是真金打的丝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蹙金绣。三十年前,洛阳有位苏绣娘,以这手绣法闻名天下。后来被诛满门,这手绣法也失传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。”
李元芳插了一句:“大人,有人用苏绣娘的手法绣了字,又用机关让观音像流血,这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鬼神。”狄仁杰说,“是人。”
他环顾四周,大殿里空荡荡的。香炉还在冒烟,檀香的味道还没散尽。那尊残破的观音像被拆了脑袋,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,像个无头的木偶。
“慧远师父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尊像,是谁送的?”
慧远犹豫了一下:“是……是郑施主。”
“哪个郑施主?”
“洛阳巨富,郑万金。”
狄仁杰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陈浩南也觉得不对劲。郑万金,洛阳首富,三个月前捐了十万两银子给观音禅院修佛像。这事全洛阳都知道。
“他为什么要送这尊像?”
“郑施主说,是为家人祈福。”慧远说,“他夫人的病一直不好,想求菩萨保佑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他看着地上那尊断头的佛像,又看了看手里那只刻着“苏”字的瓷瓶。半晌,他说:“去郑家。”
陈浩南和李元芳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狄仁杰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慧远。
“慧远师父,你刚才说,三十年前苏氏满门抄斩,你记得不清楚。”
慧远低下头:“老衲……老衲那时还未出家。”
狄仁杰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,郑万金死了。
尸体是在他书房里找到的。赵四是郑家的伙计,每天早上负责给郑万金送茶。这天他端了茶去书房,推门没推开,从门缝里往里一看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郑万金死了。
全身被金线缠绕着,从脚到头,缠了无数圈,像一个金色的蚕茧。他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椅背,脑袋歪着,嘴张着,眼睛瞪得很大。
赵四说,老爷的表情很恐怖,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狄仁杰赶到的时候,郑家的宅子已经被捕快围了起来。孟广平站在门口,脸色不好看。
“大人,我检查过了,书房的门窗都是关着的。从里面反锁,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。密室。”
“密室?”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。没人能进去,也没人能出来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走进书房。
书房不大,中间一张书桌,后面是书架。郑万金坐在书桌后面,穿着绸缎长衫,脚上穿着一双软底布鞋。金线从他脚踝开始缠,一圈一圈的,缠得很紧,把衣服都勒出了深深的褶皱。金线一直缠到他的脖子下面,在喉咙的位置打了一个结。
“死的很痛苦。”陈浩南说。
他上前,蹲下来看金线的缠绕方式。金线很细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但很结实。缠得很均匀,像是什么人用工具慢慢缠绕的。
“这种手法很专业。”陈浩南说,“像是做过绣活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也像是做过刑讯的人。”
狄仁杰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一幅绣像,就放在郑万金面前。绣像不大,一尺见方,绣的是一幅《地狱变相图》。图里有个面目狰狞的恶鬼,正把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往油锅里拖。那人脸朝上,满脸恐惧。
狄仁杰端详了半天,说:“这个人的脸,像郑万金。”
陈浩南凑过去看。果然,虽然绣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来,那个被拖下油锅的人,五官跟郑万金很像。
“绣像上的人,是郑万金本人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给他做了一幅画像,又让他看着这幅画像死。”
他拿起绣像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写,只有几根散落的金线。
“大人,还有这个。”李元芳从地上捡起一封信,“在郑万金脚边找到的。”
狄仁杰接过来。信是密封的,信封上绣着一朵白莲花。白莲花绣得很精致,花瓣很薄,像是能透光。他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三十年了。该还了。”
没有落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