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回康宅的时候，狄仁杰已经回来了。
他坐在厅里喝茶，旁边站着狄云和刁通。
“大人，伽蓝寺那边怎么样？”
狄仁杰放下茶杯：“法明和尚不在寺里。”
“不在？”
“对。主持说他三天前就出门了，说是去白马寺讲经。可白马寺那边说，根本没见他人。”
我心一沉：“跑了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狄仁杰捋着胡子，“也可能是藏起来了。毕竟，康待封死了，曹灵儿也死了，他要是凶手，确实该跑。”
“大人，我今天发现了几件事。”我把安大娘的本子递过去，“康待封一直在监视米娜，他怀疑米娜要对他下手。”
狄仁杰翻了翻本子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米娜频繁去伽蓝寺，每次都带大量银两。而法明，偏偏在康待封死后失踪。”他把本子放下，“这事很蹊跷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掏出曹灵儿写的那封信，“这是在她枕头下找到的。是她自己的字迹，她给自己写了封威胁信。”
狄仁杰接过信，看了两遍：“有意思。她给自己写威胁信，约自己去城西土地庙。可她没有去土地庙，而是跳井自杀了。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她真正的目标不是土地庙，而是让她写这封信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站起身，“走，去城西土地庙。”
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我们一行四人，打了两盏灯笼，沿着西市大街往城西走。
城西土地庙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土坡上，破败不堪，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。
我们到的时候，庙门半掩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
刁通推开门，灯笼光照进去，我看见庙里供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土地公像。
香案上落满灰尘，显然很久没人上过香了。
“这地方，曹灵儿约人来这里干什么？”刁通嘀咕。
我走过去，看了看香案。
灰尘上有人摸过的痕迹，手印不大，像是女人的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狄仁杰凑过来看了看：“嗯，而且是不久前。”
我们在庙里转了一圈，没发现什么特别的。
正要走，狄仁杰突然停下，指了指土地公像的底座。
“浩南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我凑过去，灯笼光照在底座上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字体很工整，像是用刀刻的。
“贞观十五年，法明施主捐庙一座。”
“贞观十五年？”我愣了愣，“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法明那时候就出家了？”
狄仁杰摇摇头：“不一定。那时候他可能还不是和尚，说不定还是个俗家子弟。”
“大人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法明如果四十多年前就来过洛阳，那他跟康待封的事，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。”
我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。
法明出家前是西域车师国的王子。
贞观年间，车师国跟大唐有贸易往来。
康待封当年是车师国的商人，专门做香料生意。
后来车师国败亡，康待封跑到洛阳发了家，法明当了和尚。
如果这一切都是巧合，那也太巧了。
“大人，会不会是法明怀疑康待封出卖了车师国？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狄仁杰看了眼那片缺了半边的土地公像，“车师国当年怎么败亡的，记载不多。可康待封作为车师国的商人，在国破家亡后不但没受影响，反而在洛阳发家致富，这确实奇怪。”
“那法明接近康待封，就是为了报仇？”
“现在还不能下结论。”狄仁杰往外走，“先回去，查一查法明的底细。他既然在洛阳待了这么多年，总该有人知道他的来历。”
我们回到城里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狄仁杰让我先去休息，说明天还有事要办。
我没多说什么，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躺在床上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：康待封的死，曹灵儿的跳井，法明的失踪，米娜的生保契书，安大娘的本子，土地公像上的刻字。
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，缺了几块，怎么也拼不到一起。
我干脆起身，点起油灯，把今天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摆在桌上。
康待封的日记、安大娘的本子、曹灵儿的信、土地公像上刻字的拓片。
一样一样看过去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康待封的日记里写，“法明师说，菩萨会考验人心。”而那只鹦鹉说的也是“菩萨杀人”。
这两个“菩萨”之间，有什么关系？
我拿起日记，重新翻了翻。
日记从三个月前开始，也就是康待封买鹦鹉的时候。
前面两个月记录都很正常，都是些日常流水。
可从上个月开始，记录突然变少，而且语气开始不对。
“我发现了。她果然在害我。”
“她没有证据，但我肯定是她。”
“我要当着法明师的面揭穿她。我要让她知道，菩萨不会帮她这样的恶人。”
康待封写的“她”，是米娜吗？
不对。
康待封说“她没有证据，但我肯定是她”，这句话很奇怪。
如果康待封怀疑米娜要害他，应该是米娜没有证据，而不是“她没有证据”。
除非，康待封说的不是米娜。
是曹灵儿。
曹灵儿偷看他，米娜就巧了。
曹灵儿去过康宅，康待封在日记里写“她没有证据”，意思是他没有证据证明曹灵儿要害他，但他肯定曹灵儿有问题。
可曹灵儿一个十六岁的姑娘，为什么要害康待封？
我拿起曹灵儿写的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灵儿姑娘，你父亲的秘密，我已知晓。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你若不想你父亲身败名裂，明日午时，城西土地庙一见。——知情人字。”
曹思文的秘密。
如果说曹灵儿要害康待封，是因为曹思文的秘密被康待封发现了。
那曹思文有什么秘密，能让曹灵儿冒这么大的风险？
我想起白天的对话。
曹思文跟康待封表面上不对付，可康待封死之前，偏偏要跟他谈大买卖。
他们要谈的，根本不是大买卖。
他们要谈的，是某个秘密。
而这个秘密，被曹灵儿发现了。
她怕事情败露，就想灭口。
可她没想到，康待封提前发现了她的计划，反过来设了个局。
这个局，就是那只鹦鹉。
康待封买了鹦鹉，教它说“菩萨杀人”，打算在法明主持的仪式上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曹灵儿。
可法明跟曹灵儿是一伙的，他把康待封的计划告诉了曹灵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