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姑娘我上午才见过,躲在石榴树后面偷看我们。
那时候她脸还红扑扑的,现在却冷得像块冰。
“她今天早上见过什么人没有?”
“问了,丫鬟说她昨晚很早就睡了,今早没出过屋门。”刁通翻了翻本子,“不过有个奇怪的事,丫鬟说她昨晚回屋后,一直在哭。问她哭什么,她也不说。”
哭。
我脑子里闪过康待封的日记。
他写“她果然在害我”,写“我要当着法明师的面揭穿她”。
这个“她”,难道不是米娜,而是曹灵儿?
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跟康待封能有什么仇?
“曹思文呢?”
“在前厅,哭得站不起来了。”
我起身往前厅走。
路过曹灵儿住的厢房时,我停了一下。
门开着,屋里收拾得很干净。
床边放着双绣花鞋,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。
我走进去,四处看了看。
屋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,就是普通姑娘家的闺房。
梳妆台上放着几样首饰,都是便宜货,不值几个钱。
我正要转身出去,突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。
我抽出来一看,是一封信。
信纸很普通,字迹也很普通,像是随便找个人写的。
可信上的内容,让我后背一凉。
“灵儿姑娘,你父亲的秘密,我已知晓。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若不想你父亲身败名裂,明日午时,城西土地庙一见。——知情人字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就这几行字。
我把信装好,大步往前厅走。
曹思文坐在椅子上,身边围着一群下人。
他哭得眼睛都肿了,看见我进来,挣扎着站起来:“陈捕头,我女儿……”
“曹老板,你女儿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信。”
我把信递给他。
曹思文看了几眼,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我女儿的字迹!”
“你女儿自己的字迹?”
“对,我认得。灵儿写信,总喜欢在收尾的地方画个小圈,这是她的习惯。”曹思文颤抖着把信递回来,“这信是她自己写的!”
自己给自己写威胁信?
我脑子飞速转动。
曹灵儿给自己写威胁信,约自己去城西土地庙。
可她没有去土地庙,而是跳井死了。
不对,这不是约自己去土地庙。
这是约另一个人去土地庙。
她写这封信,是想让某人看见,让某人以为她要去土地庙见“知情人”。
可这个“某人”是谁?
“曹老板,你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曹思文擦了擦眼泪:“她……她最近总往外跑。我问她去哪里,她说是去寺里上香。我也没多想,姑娘家嘛,信佛也是常事。”
“去的是哪个寺?”
“伽蓝寺。”
又是伽蓝寺。
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。
从曹府出来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洛阳的夜市刚开张,街上到处是灯笼和叫卖声。
我让刁通先回去给狄仁杰报信,自己一个人沿着西市大街往回走。
路过康待封的香料铺时,我停下脚步。
铺子门关着,门口挂着白幡。
可透过门缝,我看见里面有灯光。
这个时候了,谁还在铺子里?
我推了推门,没锁。
推开进去,一股浓重的香料味扑面而来。
铺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柜台后面有一盏油灯。
“谁?”
一个人影从柜台后面站起来。
是安大娘。
“陈捕头?”安大娘显然没想到我会来,脸色有些慌张,“老奴来收拾收拾老爷的东西,明天就要发丧了。”
我四下看了看,铺子里的货架都很整齐,没什么需要收拾的。
“安大娘,你家老爷最近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事?”
安大娘一愣:“特别的事?没有啊。”
“比如说,让你盯紧什么人?”
安大娘的表情变了变,但很快就恢复自然:“老奴不明白陈捕头的意思。”
“你不明白?”我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,“那我来告诉你。康待封三个月前买了一只鹦鹉,教了它三个月,就教会它说‘菩萨杀人’。他还在日记里写,要当着法明师的面揭穿什么人。你说,他要揭穿谁?”
安大娘脸色发白,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。
“他是不是让你监视米娜?”
安大娘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。
“老爷怀疑夫人要对他图谋不轨,让老奴每天记下夫人的行踪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都要记。”
“你都记了?”
“记了。”安大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都在这里。”
我接过本子,翻开看了几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米娜每天的活动,什么时辰起床,什么时辰出门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都记得很详细。
翻到后面几页,我看见一行字:“夫人昨日又去伽蓝寺,法明师亲自接待。两人在禅房密谈一个时辰。夫人出来时,眼睛红肿,似是哭过。”
又一页:“夫人今日让丫鬟去买龙脑香,说是老爷要用。可老爷平日用的都是沉香,从不用龙脑香。”
再往后翻:“夫人昨晚又去伽蓝寺,这次带了五千两银票,说是捐给寺里。可我觉得不对劲,五千两,太多了。”
最后一页的日期,是康待封死前三天:“夫人今日又去伽蓝寺。回来后,跟老爷大吵一架。老爷气得不轻,摔了茶杯。”
我合上本子,看着安大娘:“这些东西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老爷不让说。”安大娘低着头,“老爷说,要让夫人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那为什么又给我看?”
安大娘抬起头,眼里有泪:“灵儿姑娘死了。老奴怕,怕下一个就是老奴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揣着本子出了香料铺。
街上人已经少了。
我站在街边,看着远处伽蓝寺的塔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米娜频繁去伽蓝寺,每次都见法明。
她有生保契书,有可能拿到十万贯。
康待封怀疑她,却要在法明面前揭穿她。
而法明,恰恰是康待封信任的宗教导师。
这不对。
如果法明和米娜是一伙的,康待封为什么要在法明面前揭穿米娜?
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
除非康待封不知道法明和米娜有关系。
不对,康待封知道。
他日记里写“我要当着法明师的面揭穿她”,说明他信任法明,以为法明会帮他。
可法明如果真的和米娜合谋,那康待封的揭穿,就成了他的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