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想再问点什么,院子外头突然吵吵起来。
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地冲进来,看见康待封的尸体就扑上去嚎啕大哭。
这就是米娜了。
说实话,确实挺好看。
二十出头,皮肤白得透明,腰细得像把就能掐断。
穿一身素白孝服,哭得梨花带雨,看着挺可怜。
狄仁杰终于走进屋来,也不看尸体,径直走到那鹦鹉面前。
他伸手逗了逗那鸟,鸟歪头看他,又说了一句“菩萨杀人”。
“这鸟的话,是闻到什么气味才说的么?”
安大娘一愣:“大人怎么知道?这鸟平日不怎么叫,但只要屋里点了龙脑香,它就嚷嚷。”
狄仁杰笑了笑,转身看看我:“浩南,你觉得呢?”
我脑子里已经转过弯来了:“这鸟是在特定条件下才说特定的话,说明有人专门训练过。而前三个案子,死的都是胡商,全都是在有龙脑香的环境里死的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凶手应该跟这几个胡商都有来往,能自由出入他们的家里。而且,凶手对香料很熟悉,知道用龙脑香来触发这鸟说话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没夸我也没骂我,只是说了句“让仵作来验尸时注意一下鼻腔”,然后就背着手出了门。
我跟着他出来,晨风一吹,才感觉后背湿了一片。
洛阳的春天乍暖还寒,但我这不是冻的,是心里发虚——这案子透着股邪性。
前三个案子他没经手,轮到我手上就出了第四桩,这压力不小。
“狄大人,这个案子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狄仁杰摆摆手,“先去见见那个萨宝曹思文。”
从康宅出来,我们沿着西市大街走。
天已经大亮了,街道两边的胡商店铺陆续开门,各种香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呛得人直打喷嚏。
有卖葡萄干的,有卖宝石的,有卖地毯的,路上时不时走过几匹骆驼,驼铃声悠扬。
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。
往常热闹的西市变得很安静,商人们看见我们,都低着头绕道走。
有人在小声议论,说这是菩萨发怒了,专杀不仁不义的胡商。
“大人,这流言好像在故意引导方向。”我跟在狄仁杰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前三个案子加起来不到五天,流言就传得满城皆知了。背后肯定有人在推。”
狄仁杰停下脚步,看了看街边一家卖胡饼的摊位。
“买两个胡饼,加羊肉。”
我掏出铜板付了账,伙计利索地包好胡饼递过来。
狄仁杰咬了一口,嚼了嚼,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十来步,他突然问我:“浩南,你信这世上真有菩萨杀人吗?”
我愣了愣: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菩萨要是杀人,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法子。”我咬了口胡饼,“直接弄个雷劈死他不就完了,还用得着养鸟下毒?”
狄仁杰笑了,笑得挺开心。
曹思文的宅子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,三进三出的大院子,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,气派得很。
我们到的时候,老曹正在前厅喝茶,看见我们来,放下茶杯就站起来。
“狄大人,陈捕头,辛苦了辛苦了。”
曹思文五十出头,留着一把大胡子,穿一身锦缎胡服,看着就是个有钱的主儿。
他脸上挂着笑,但眼神里透着精明。
“曹老板,我们是为康待封的案子来的。”狄仁杰也不客套,坐下就说,“听说你跟康待封约了今早谈买卖?”
“是有这回事。”曹思文搓着手,“这不正要出门,就听说老康出事了。大人,您不会怀疑我吧?”
“例行查问而已。”狄仁杰端起茶碗,吹了吹,“听说前几天你们因为码头仓库的事闹过官司?”
曹思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自然:“那是生意上的事,大人,做生意嘛,难免有摩擦。可我再怎么着,也不至于杀人啊。”
“康待封最近在跟谁做生意?”
“很多啊,他做的是香料和宝石生意,跟西域的商队来往频繁。不过……”曹思文犹豫了一下,“最近他好像跟伽蓝寺的法明和尚走得很近。”
“法明?”
“对,就是城外伽蓝寺的住持。老康这几年信佛信得很,经常去寺里听法明和尚讲经。法明和尚在西域胡商里声望很高,不少人都皈依了他。”
狄仁杰放下茶碗:“法明和尚的来历,曹老板清楚么?”
曹思文摇摇头:“这个不太清楚。只知道他原来是西域那边的,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在咱们洛阳出家了。讲经讲得好,人也慈悲,不少人都认他当师父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下去,站起身告辞。
出来的时候,我发现院子角落里站着个年轻姑娘,十六七岁的样子,长得清秀,正躲在一棵石榴树后面偷偷看我们。
那姑娘看见我注意到她,脸一红,赶紧跑了。
“曹老板的女儿?”
曹思文一愣,回头看了看,脸色有些尴尬:“是,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,灵儿。”
“令爱多大了?”
“十六了,整天就知道疯玩,没个正形儿。”
我没再追问,跟着狄仁杰出了曹府。
往回走的路上,狄仁杰一直没说话。
我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,这案子有点意思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康待封和曹思文表面上是对头,可他死之前,偏偏要跟曹思文谈大买卖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两人可能暗地里有什么合作,表面上闹矛盾是装的。”
狄仁杰看了我一眼:“继续。”
“而米娜,康待封的续弦,跟他关系不好。她又是舞姬出身,在府里地位不高。如果康待封死了,她能分多少家产?”
“这个已经查过了。”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张纸递给我,“康待封的遗嘱上写明,若是他意外身故,全部家产的七成归米娜,三成归长子康义。还有一份‘生保契书’,就在米娜手里。”
生保契书。
这东西叫保险,武周时就有了,只在胡商圈子里流行。
投保人每年交一笔钱给保商,保商承诺若投保人意外身故,则赔付一笔巨款给受益人。
“也就是说,米娜要是拿到这笔保金加遗产,至少能得五万贯?”
“不止。”狄仁杰伸出一只手,“十万贯。”
我吸了口冷气。
十万贯,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辈子了。
事情看起来很清楚——康待封死了,米娜是最大受益人。
她有动机,也有条件下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