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法明是车师国的王子,车师国败亡后,他来洛阳当和尚。他发现康待封和曹思文都参与过车师国的事,就想报复他们。”
“所以他杀了康待封,下一个就是曹思文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走回法明的尸体旁边,“可曹思文提前发现了,先杀了他。”
“可现在曹灵儿也死了。”
“曹灵儿是意外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发现了父亲的秘密,又害死了康待封,受不了打击,跳井自杀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案子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复仇。
法明想要报复康待封和曹思文,可他的复仇计划出了岔子,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姑娘。
“大人,我们要抓曹思文吗?”
狄仁杰想了想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没有抓。”狄仁杰往外走,“曹思文已经得到了惩罚。”
“什么惩罚?”
“他女儿死了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这辈子,都活在愧疚里。这就是最好的惩罚。”
天亮了。
阳光从破庙的屋顶照进来,照在法明的尸体上,也照在那行字上。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贞观十五年,法明施主捐庙一座。
贞观二十年,曹施主重修。
四十多年了。
四十多年前,他们还是朋友。
四十多年后,却变成了仇人。
这就是时间。
我跟着狄仁杰出庙门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洛阳城就在前面,炊烟已经升起来了,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“大人,这个案子,算是破了吗?”
“破了。”狄仁杰看着远方,“凶手是法明,他死于曹思文之手。米娜是从犯,曹灵儿是无辜的。曹思文虽然没有亲手杀人,可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儿。”
“那曹思文呢?”
“他会去自首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是个生意人,讲究良心。他女儿的死,会让他睡不着觉。”
“我们不管?”
“不用管。”狄仁杰拍拍我肩膀,“有时候,让犯人自己惩罚自己,比法律更有效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我们走回洛阳城的时候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胡饼的小贩在吆喝,香料铺子里飘出各种味道,骆驼铃铛声响成一片。
没有人知道,西市连续死了五个人,都是因为四十年前的一场旧怨。
没有人知道,那个天天嚷嚷“菩萨杀人”的鹦鹉,其实说的是真相。
菩萨没杀人。
是人杀了人。
我跟着狄仁杰回了府衙,把案卷整理好,盖上官印,送去大理寺存档。
案子破了,可是没有一个人赢。
法明死了,米娜被关进大牢,曹灵儿跳井了,康待封也死了,曹思文虽然活着,可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宁。
我坐在公堂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洛阳城的春天还是那么好看。
可我心里有个地方,凉凉的,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刁通从门外进来:“头儿,狄大人叫你去后堂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羊肉胡饼。”
我站起来,往后堂走。
后堂里,狄仁杰正坐在桌前,桌上摆着两碗羊肉胡饼,一碟子酱菜。
“坐下吃。”
我坐下,拿起一个胡饼,咬了一口。
羊肉很嫩,胡饼很香。
可我没吃出味道来。
“还在想案子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别想了。”狄仁杰喝了口茶,“案子破了,凶手死了,从犯抓了,这就是结果。”
“可曹灵儿是无辜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狄仁杰放下茶杯,“可有些事情,不是你我能改变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把剩下的胡饼吃完。
“大人,你说为什么有人杀人?”
狄仁杰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:“因为恨。”
“恨能让人杀人?”
“能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恨是很可怕的东西。它能让人失去理智,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。”
“可法明不是恨康待封吗?为什么要害死曹灵儿?”
“因为他想报复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“报复就像一团火,烧着烧着,就把自己烧死了。”
我没有再接话。
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照在狄仁杰的胡须上,闪着金光。
我看着他微胖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老头真的很厉害。
他能看透人心,也能看透世事。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追查到底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。
这大概就是智慧。
“浩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吃完去睡一觉。”
“案子还有后续要处理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剩下的,让孟广平去办。他是总捕头,总该干点活。”
我也笑了。
走出后堂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人,那只鹦鹉怎么办?”
狄仁杰想了想:“送到伽蓝寺去吧。让和尚们养着。它说的那句话,也是真相。”
“菩萨杀人?”
“不。”狄仁杰摇摇头,“是人杀人。”
我愣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老头真的很会说话。
出了府衙,天已经大亮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,骆驼铃铛声不绝于耳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城墙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“头儿。”
刁通从旁边跑过来:“法明的尸体怎么处理?”
“送伽蓝寺火化。骨灰送回西域。”
“好嘞。”刁通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头儿,那个米娜,真的会判死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这要看大理寺怎么判。她从犯,还主动交代,应该会从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刁通走了,我站在原地,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。
洛阳的春天还是那么好看。
可有些人的春天,已经结束了。
“陈浩南!”
有人喊我。
我回过头,看见孟广平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狄大人让我给你的。”
我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放下,吃饭。”
我笑了笑,把信揣进怀里。
孟广平下了马,拍拍我肩膀:“走吧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孟广平露出个大大的笑容,“庆功酒。案子破了,总得有个收尾。”
“那案子破了,就没有下个案子了?”
“当然有。”孟广平翻身上马,“可那是明天的事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孟广平骑马走远。
风吹过来,吹起地上的落叶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,走回衙门里。
案子结了。
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只要洛阳城还有人,就会有人犯错,有人杀人,有人被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