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常来。”段三娘说,“崔公子痴迷小小姑娘,几乎隔天就送诗来。”
“那位蒙面夫人呢?”
段三娘摇头:“这个真不知道。她以前也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坐着马车来蒙着纱,从不露脸。看着像是有身份的妇人。”
狄仁杰问:“苏小小有没有仇家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段三娘摆手,“小小姑娘性子好,从不跟人争执。只是这几日她好像在筹钱赎身,说是手里有件值钱的东西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说是一样稀罕物件,能换大价钱。”段三娘说,“可究竟什么东西,她没说。”
陈浩南想起死者枕边那枚花钿。
那东西看着也不便宜,但说是“值钱的东西”,似乎还差点。
狄仁杰说:“把苏小小的东西都翻出来,我看看。”
段三娘让阿蛮打开柜子。
柜里没什么特别的,都是衣裳首饰,还有一把琵琶。
琵琶就靠在床头,琴身有些年代了,琴弦松垮垮的。
陈浩南拿起琵琶,随手拨了两下琴弦,声音闷闷的。
他翻过琵琶看了看背面,发现琴腹处有个不大不小的裂纹,像是摔过。
“这把琵琶她常弹?”
“这个啊。”段三娘说,“她弹得不多,平时弹的是另一把。这把是她进楼时就带来的,说是她母亲的遗物,舍不得用。”
陈浩南没说什么,把琵琶放回原位。
他注意到衣柜里还有个小匣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张当票。
当票上写着的都是些值钱物件,什么玉镯金簪之类,但时间都挺久远,看来苏小小这些年手头并不宽裕。
“赎身要多少钱?”陈浩南问。
段三娘伸出五根手指:“五千两。我这醉花楼,有规矩的,姑娘要赎身,不能少了这个数。”
五千两。
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“她那件值钱的东西,换五千两有富余?”
“那得看什么东西了。”段三娘说,“她说是个能卖大价钱的稀罕物件,我寻思着大概值个一万两的吧。”
陈浩南心里盘算着。
一万两的东西,却藏在琴腹里,不让人知道。
可偏偏在这时候,她死了。
“大人,这案子不简单。”陈浩南压低声音。
狄仁杰点点头:“天快亮了,你先去查查那三位客人。元芳去请仵作验尸,我在这里等着。”
“好。”
陈浩南下楼时,天边已经有了鱼肚白。
他先去太乐署打听裴绍元的住处。
太乐署的人告诉他,裴大人今日告假,在家休息。
裴家在城南永丰坊,是个两进的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整洁。
陈浩南敲开门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
“裴大人在家吗?”
“您是?”
“大理寺办案。”陈浩南亮出腰牌。
老头连忙让开,引他进屋。
裴绍元正坐在书房里喝茶,见陈浩南进来,放下茶杯。
“陈捕头?”他有些意外,“怎么是你?”
“昨夜醉花楼出了命案,苏小小死了。”
裴绍元的茶杯停在半空:“什么?苏小小死了?”
“大人昨夜去过醉花楼?”
“去过,去借她的琵琶谱。”裴绍元面色发白,“我是未时去的,坐了一刻钟就走了。她当时还好好的,还弹了支曲子给我听。”
“什么曲子?”
“《梅花三弄》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,她还活着?”
“当然活着。”裴绍元说,“我走的时候,她还送到门口,笑着跟我说让我改日再来。”
陈浩南盯着他的眼睛。
裴绍元目光坦荡,没什么躲闪。
“大人是太乐署令,可听说过一种叫做胭脂醉的西域奇毒?”
裴绍元眉头一皱:“胭脂醉?那东西是太常寺乐署用来配制琵琶弦松香防腐剂的,很稀有。”
“谁管着它?”
“我管着。”裴绍元说,“但库房里少说也有十几两,谁能偷走一两不被人发现?怎么,苏小小是中了胭脂醉?”
陈浩南不答,又问:“你走后,可知道谁又去了?”
“崔公子?”
“还有一位蒙面夫人。”
裴绍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:“夫人?”
“你认得?”
“我猜的。”裴绍元说,“我听苏小小提过一次,说有位夫人常来听她弹琴,出手很阔绰。”
“什么样的夫人?”
“她没说。”裴绍元摇头,“只说是洛阳本地人,听口音是高门大户的。”
陈浩南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裴绍元没动。
“行了,你这两天不要离开洛阳。”陈浩南说,“大理寺随时会传你问话。”
“是,是。”
陈浩南从裴家出来,又去了国子监。
崔明远是个瘦弱书生,看着文文静静的,一听说苏小小死了,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。
“怎么、怎么死的?”他颤着声音问。
“还在查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昨夜去了醉花楼?”
“去了。”崔明远擦着眼泪,“我去给她送诗。”
“什么诗?”
“一首《长相思》。”崔明远从怀里掏出张纸,递给陈浩南。
陈浩南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写得情真意切,的确是相思之意。
“你待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很高兴。”崔明远说,“她说她就要赎身了,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。她说她想跟我去江南。”
“赎身的钱从哪儿来?”
崔明远摇摇头:“她没说,只说有了件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你就没问问是什么?”
“我问了。”崔明远说,“她笑着不肯告诉我,只说让我等着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那张泪痕未干的脸,又问:“你走的时候,见到那位蒙面夫人了吗?”
“没见到。”崔明远说,“我是戌时走的,走的时候楼下大堂还有人。那位夫人什么时候来的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她以前来过吗?”
“来过几次。”崔明远想了想,“每次都是歇了业以后来,看着像是贵人。”
陈浩南心里记下了,又问了几句,没问出什么。
他又去了趟醉花楼,找到段三娘,问那位蒙面夫人常来的事儿。
“常来?”段三娘说,“大概三四月来一次吧,每次都戴着面纱,从后门进来。出手大方,每次赏钱都二十两。”
“她跟苏小小熟吗?”
“熟。”段三娘说,“她一来,小小姑娘就把别的客人全赶走,只陪她一个人说话。两人一聊就是大半夜。”
“聊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