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元芳在旁边说:“大人,那沈瑶,不用死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正当防卫,最多判三年。”
陈浩南松了口气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您早就知道,会是这个结果?”
狄仁杰笑了: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这世上,还是好人多。”
陈浩南看着狄仁杰,心里忽然觉得,这老爷子,真是个神人。
秋后,沈瑶被押去流放。
陈浩南去送她。
“陈捕头。”沈瑶笑着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沈瑶说,“我爹的血书,我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浩南说,“那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瑶说,“我会一直留着。”
陈浩南看着她,上了囚车。
马车走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陈浩南站在路边,看着马车走远。
“浩南。”狄仁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浩南回头,看见狄仁杰站在不远处。
“大人。”
“走吧。”狄仁杰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人走在路上,太阳照在头上,暖洋洋的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说,“那个案子,真的了结了?”
“了结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死了,案子结了。”
“那沈瑶呢?”
“她去了岭南。”狄仁杰说,“那里气候好,适合养身体。”
“她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陈浩南没再问。
他走在洛阳城的街上,看着人来人往。
这个城市,每天都有人生,有人死。
有些事,过去了,就过去了。
有些案子,结了,就结了。
陈浩南心里,忽然有些累。
他想起每个案子,每张脸。
有些死了,有些活着。
有些,永远留在了心里。
狄仁杰拍拍他的肩:“走吧,今晚去我家喝酒。”
“好。”陈浩南说。
两个人,走在夕阳里。
影子拖得很长。
像两个老朋友。
>>>
天还没亮透,西市就炸了锅。
第五家胡商店铺挂起了白幡,死的是个卖香料的粟特老头,叫康待封。
这老头在西市混了三十年,从摆地摊干到坐拥三家铺面,也算个人物。
可这回死得蹊跷——脸上一丝痛苦没有,跟睡着了一样,嘴角还挂着笑。
旁边蹲着只绿毛鹦鹉,见人就嚷嚷:“菩萨杀人!菩萨杀人!”
那鸟叫了一整夜,嗓子都哑了,还在那儿叫。
我蹲在死者身边翻了翻眼皮,瞳孔早就散了。
身上没外伤,脖子上没勒痕,指甲嘴里没中毒迹象。
表面看,确实是猝死。
可三天死了四个人,全是一样的死法,全有只鹦鹉在边上嚷嚷同样的话,这就不是猝死能解释的了。
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
狄仁杰站在门口,背着手,没进屋。
他这人有个毛病,案发现场从来不全进去,就在门口站着,像怕踩脏了人家地板似的。
五十多岁的人,微胖,留着一把好胡须,这会儿胡须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我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:“表面看没外伤,但问题可能出在呼吸上。仵作验过前三个没有?”
“验了,说是心脉骤断。”
“心脉骤断?”我皱眉,“这个说法太笼统了。具体是因为什么断的?”
狄胖胖没回答,只是朝屋里努努嘴:“你继续看,看仔细些。”
我转身继续打量死者。
康待封躺在一张胡床上,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袍,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。
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香炉里还有余温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龙脑香的味道。
龙脑香。
我凑近了闻了闻,这味道不对劲。
龙脑香是好东西,价比黄金,可这屋里的龙脑香味道太浓了,浓得不正常。
按说这老头信佛,点香是常事,可大早上天没亮点这么浓的香,图什么?
除非——这香不是他自己点的。
“刁通。”
“在呢。”刁通从门外挤进来,这小子二十出头,瘦得像根竹竿,一双眼睛贼亮。
“这院子里的下人,都问过了?”
“问了,都说没听见动静。”刁通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,“康老头昨晚跟往常一样,申时末回家,酉时吃了晚饭,然后去佛堂念了半个时辰经,之后就回房睡了。下人说他睡前还吩咐过,今早要出门去商会,跟萨宝曹思文谈笔大买卖。”
“曹思文?”狄仁杰在门口接了话,“就是胡商行会的那个萨宝?”
“对,就他。”刁通收起本子,“这老曹跟康老头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,前阵子还因为抢占码头仓库的事闹过官司。”
狄仁杰没吭声,只是捋着胡子,眯着眼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我站起来,走到屋子另一头。
窗台上搁着个鸟架,上面蹲着那只鹦鹉。
绿毛,红嘴,脚上挂着银链子。
我凑过去,那鸟歪着脑袋看我,又叫了一句:“菩萨杀人!”
“谁教它的?”
安大娘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发白:“是老……是老爷教的。”
安大娘是康宅的管家,五十来岁,看着就是个精明利落的老太太。
她搓着手,声音有点抖:“老爷三个月前从波斯商人手里买了这鸟,稀罕得很,天天自己教说话。别的没教会,就会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安大娘肯定地点头,“老奴听得真真的,老爷教了好多天,最后还是就会这一句。”
我跟狄仁杰交换了个眼神。
三个月前买的鸟,练了三个月就会一句“菩萨杀人”。
这要不是有人刻意教的,我把这鸟毛全拔了。
“安大娘,你家老爷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?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看看门口,又看看我,压低声音:“要说得罪,那可就多了。老爷做买卖这么多年,得罪的人海了去了。不过要说最近……”
“最近怎么了?”
“前几天老爷跟夫人吵了一架,吵得挺凶的。夫人摔了东西,老爷气得脸都青了。”
“夫人?”我看向狄仁杰,他点点头,示意我继续问。
“夫人是续弦的,叫米娜,以前是平康坊的舞姬。老爷五年前娶的她。”安大娘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嫌弃,“夫人年轻,爱玩,跟老爷过不到一块儿去。前阵子也不知道为的什么事,两人闹得很僵。”
“夫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后院,哭了一夜了,正让人熬参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