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急,本官还没说完。”狄仁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,“那更夫还说,那人虽然穿着官服,但帽沿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而且说话声音很细,不像男人。”
“女人?”崔明义更懵了。
“对。”狄仁杰收起手帕,“所以本官才说,是有人假扮你。不是你自己。”
崔明义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李元芳在一旁插嘴:“大人,那更夫的证词,可信吗?”
“本官刚才已经让刁通去查过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赵老蔫家里的炕头上,放着一两银子,崭新的。问他哪儿来的,他支支吾吾,后来才说‘前头有人给的’。”
崔明义深吸一口气:“那狄大人,那个假扮我的人,是谁?”
“这就要问另一个人了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看向雾中走来的人影。
是孟广平,他身后跟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。
三十出头,穿着蓝布衫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,手里攥着一方手帕。
柳三娘。
她走到狄仁杰面前,行了个礼:“民女柳氏,见过狄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狄仁杰说,“柳老板娘,本官想问你几件事。”
“大人请问。”
“周延昌昨夜在你那儿喝酒,什么时候走的?”
柳三娘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戌时。他一个人,要了一壶女儿红,坐了半个时辰,结账走了。”
“他看起来正常吗?”
“正常。跟往常一样,话不多。”
狄仁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:“你确定是戌时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好。”狄仁杰转向李元芳,“元芳,你去望江楼,把昨晚当值的小二叫来。”
柳三娘的脸色微微变了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李元芳去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
回来时,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年轻人,穿着短打,满脸惶恐。
“大人,这是昨晚当值的小二,叫王小二。”李元芳说。
狄仁杰点点头,走到王小二面前:“小二,本官问你,周延昌昨夜在你那儿,喝了多少酒?”
王小二低着头:“没喝酒。”
“没喝?”
“是。周大人要了一壶女儿红,但没动。只坐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柳三娘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小二,你胡说什么?”
“老板娘,我……我说的是实话。”王小二结结巴巴,“周大人确实没喝酒,他看起来有点心事,坐了一炷香就走了。”
狄仁杰看向柳三娘:“柳老板娘,你为何要撒谎?”
柳三娘攥紧手帕,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“本官猜,你撒谎,是因为你见过周延昌离开后的去向。”狄仁杰缓缓说,“他离开望江楼,是去了码头。而你在码头,看到了什么。”
柳三娘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大人,民女……”
“别急着说。”狄仁杰抬手制止她,“本官还有话要问崔大人。”
崔明义在旁边听了半天,越听越糊涂。
他见狄仁杰转向他,忙拱手:“狄大人还有什么问题?”
“崔大人,半年前你跟周延昌吵的那一架,是为了什么事?”
“就是漕运经费。”崔明义苦笑,“他扣了我们漕运的一半拨款,说要拿去修驿道。我跟他吵了一顿,最后闹到大理寺,还是魏王殿下来调停的。”
“魏王?武承嗣?”
“是。殿下说,漕运要紧,驿道也要紧,各让一步。最后户部拨了八成。”
狄仁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那周延昌身后,可有什么仇家?”
“仇家?”崔明义想了想,“他是个管钱的,得罪的人不少。但要说能下这么狠手的,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那本官再问崔大人一件事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压低,“你昨夜,是否收到一封匿名信?”
崔明义愣住: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了过去:“今早刚到衙门,就放在我案头。”
狄仁杰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今夜码头有变,望君慎行。”字迹潦草,像是故意写得难看。
“这封信,是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门房说,是有人塞进门缝的。”
狄仁杰把信递给陈浩南。
陈浩南接过来,看了看纸张,又看了看墨迹。
“纸是普通的麻纸,墨是洛阳城里常见的松烟墨。但字迹虽然潦草,笔画却有章法。这个人读书识字,而且是练过字的。”
“这么说,写信的人身份不低。”狄仁杰点头,“能在崔大人到衙门之前就把信塞进门缝,说明他昨晚就知道会有事发生。或者说,他知道周延昌会死。”
码头上一时没人说话。
雾气渐渐散了,河面上泛着灰白的光。
远处的望江楼轮廓清晰起来,楼顶飘着一面酒旗。
柳三娘的脸色很难看。
她攥着手帕的指节发白,嘴唇抿得很紧。
狄仁杰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。”李元芳凑过来,“要不要搜查望江楼?”
“不急。”狄仁杰摆摆手,“先让柳老板娘回去。”
柳三娘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狄仁杰会放她走。
她行了个礼,转身快步离去,走到雾中,背影很快模糊了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孟广平不解。
“让她走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现在走了,才会露出破绽。”
他说着,转身对崔明义拱手:“崔大人,今日多有打扰。你先回去吧,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。”
崔明义点头,也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像是急着想离狄仁杰远一些。
码头上又只剩下狄仁杰、陈浩南,还有李元芳和几个衙役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说,“这案子,好像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当然不简单。”狄仁杰望着河面,“八千两银子没了,押运官死了,密室,血字,假证,假扮。这一环扣一环的,不是一个人做得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至少三个人。”
“三个人?”李元芳挠头,“哪三个?”
“一个负责杀人,一个负责搬银子,一个负责制造假象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这三个人,未必认识。”
陈浩南皱眉:“您是说是各怀心思,碰巧撞到一起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狄仁杰说,“比如说,第一个人想杀周延昌,但没想动银子。第二个人想偷银子,但没想杀人。第三个人想嫁祸给崔明义,但谁都不想暴露。三件事撞到一起,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。”
“那血字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