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几个疑点。”陈浩南没回头，“第一，密室。舱门从内闩死，窗户紧闭，凶手怎么出去？第二，血字。如果是死者写的，动机是什么？如果是凶手写的，想嫁祸谁？第三，银子。十六口铁箱，每口五百斤，要搬空至少需要七八个壮劳力干半个时辰。船上的人不可能全睡死。”
“你分析得不错。”狄仁杰走到他身边，“但还有一个疑点，你没说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周延昌的佩刀。”
陈浩南愣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狄仁杰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他的佩刀是插在胸前的，但刀鞘呢？”
陈浩南立刻明白了。
他走到尸体旁，仔细检查。
周延昌腰间挂着一把空鞘，刀柄上缠着细麻绳，是典型的军中样式。
刀已经拔出来了，插在自己胸口。
但问题在于，刀鞘的系法，跟正常的佩刀方式不一样。
“这刀是被人拔出来的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对。”狄仁杰点头，“如果是自杀，刀应该连鞘直接捅进胸口。但他先把刀拔了出来，再插进去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孟广平插嘴：“会不会是凶手拔的刀？”
“凶手杀了人，再拔刀，就是想伪装现场。”陈浩南说，“但问题还是那个：他怎么出去的？”
舱内陷入沉默。
雾气似乎更浓了，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，压在每个人肩头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外面忽然传来喧哗。
李元芳的声音穿透雾气：“大人！捞到了！”
狄仁杰快步走出去。
陈浩南跟在他身后，跳板上湿漉漉的，踩起来格外小心。
码头边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李元芳站在岸边，身上湿了大半，正在跟两个衙役从水里拉一根绳子。
绳子那头绑着个铁箱，锈迹斑斑。
“两口。”李元芳说，“都在船尾方向，水深大概两丈。这是头一口。”
铁箱被拉上岸，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。
箱盖被水泡得有些变形，但没有完全锈死。
一个衙役用撬棍别开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空的。”李元芳皱眉，“银子不在里头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浩南蹲下，伸手摸了摸箱子的内壁。
手指捻了捻，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怎么了？”狄仁杰问。
“有泥。”陈浩南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，“不是河底的淤泥，是黄泥。很干。”
“干泥？”
“对。像是箱子在岸边挖坑埋过，然后又刨出来扔进河里。”
狄仁杰眼神一凝：“岸边挖坑埋过？”
“而且时间不会太久。”陈浩南指了指箱底，“您看，箱底的焊接口，有几处磨损。如果是正常装卸，磨损会在箱角。但这几处磨在箱底中心，说明箱子被拖拽过，而且是硬拖，不是抬。”
李元芳凑过来：“您是说，有人把银子搬走，再把空箱子沉河？”
“这只是诱饵。”狄仁杰说，“目的是让我们顺着河水找银子。”
孟广平挠头：“那我带人沿河去打捞？”
“不必。”狄仁杰摇头，“既然箱子是从岸上扔下去的，银子应该还在岸上。”
他转向李元芳：“元芳，你去一趟漕运使衙门，把崔明义请来。记住，是请。态度客气些。”
李元芳领命去了。
狄仁杰又看向孟广平：“孟捕头，你派人把望江楼的老板娘请来。就说本官想讨杯茶喝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孟广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。
码头上只剩狄仁杰和陈浩南，还有几个衙役远远站着。
天已经有些亮了，但雾气更重。
河面上白茫茫一片，看不见对岸。
远处的望江楼轮廓模糊，像在水里泡着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说，“你怀疑崔明义？”
“他该负责接银，却推说没见到。这不是疑点吗？”
“但如果是他干的，不会这么明显。”
狄仁杰笑了笑：“所以才是疑点。”
他走到那口空箱子前，蹲下来，伸手在箱子内壁刮了刮。
泥屑落在掌心，颜色发黄，颗粒很细。
“洛阳城外的黄泥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但码头这边，都是灰砂土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：“所以说，银子是被运到别处埋过的？”
“不一定是运走。”狄仁杰站起来，“也可能是在这附近，某个种了花的地里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泥：“等崔明义来了，我自有分寸。”
漕运使衙门离码头不远，李元芳来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
他去的时候，崔明义正在批公文。
听说狄仁杰来了，他搁下笔，整理官服，跟着李元芳上了轿。
坐在轿子里，崔明义心里也在犯嘀咕。
他跟狄仁杰素来没交情，甚至还有些过节。
半年前户部拨经费，他因为漕运吃紧，跟周延昌当面吵过一架。
狄仁杰那时候就在旁边，当和事佬拉了架。
事后他在背后骂周延昌“尸位素餐”，没想到周延昌这么快就死了。
轿子在码头外停下。
崔明义掀帘出来，看见雾气里站着不少人。
狄仁杰在岸边负手而立，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，该就是新来的那个刑部主事，叫什么陈浩南。
“狄大人。”崔明义拱手行礼，“不知大人传召，有何要事？”
“崔大人客气了。”狄仁杰笑着迎上去，“本官想请教几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昨夜戌时三刻，平波号靠岸。按照章程，你应当在卯时来接银。为何推说‘没见到’？”
崔明义脸色微微一变：“狄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我确实没见到。昨夜我在衙门里处理公文，到子时三刻才回府。今早起来，才听说出了事。”
“谁可以作证？”
“衙门里的主簿，还有我家的管家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：“那好。本官还有个问题——崔大人，你昨夜出过衙门吗？”
崔明义的脸色更难看了：“狄大人这是怀疑我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是核实。”狄仁杰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，“漕运使衙门到码头，骑马不过一刻钟。如果有人假扮你，穿上你的官服，到码头上办点事，你是不知道的。”
“假扮我？”崔明义愣住，“这从何说起？”
“从更夫赵老蔫说起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今早交代，昨夜有人给他一两银子，让他‘早些收工’。那人穿着六品官服，跟你一个颜色。”
崔明义脸色铁青：“狄大人，这是污蔑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