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站在大佛脚下,看着那张脸。
佛像微笑着,像是在看这人间。
李元芳站在他身边。
“陈捕头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人为什么要杀人。”
李元芳没说话。
陈浩南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两人转身,往回走。
伊水还在流,水声哗哗的。
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带着花香。
春天了。
陈浩南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一切,都过去了。
他上了马,往洛阳城去。
身后,龙门山越来越远。
>>>
黎明前的永济渠码头,雾气浓得像糊了一层浆子。
孟广平站在跳板边上,手里的灯笼照不出三步远。
他四十出头,当了十五年总捕头,什么案子没见过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船还没靠岸,他就知道坏事了——押运官周延昌的随从疯了似的跑过来,说大人不见了,舱门从里面闩上了。
“多久了?”孟广平问。
“丑时三刻发现的。”说话的是个年轻兵士,声音发颤,“我们叫了半个时辰,里头没动静。赵头儿说不能再等了,让我们撞门。”
“撞开了?”
“撞开了。”
孟广平没再问,提着灯笼上了船。
跳板湿滑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船舱不大,入口处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乱晃。
他推开门,血腥味迎面扑来。
周延昌仰面倒在舱板上,眼睛瞪得很大。
胸前插着一把刀,刀柄露在外头,是标准的军中制式佩刀。
血已经凝固,在身下洇成一大片暗红。
舱内十六口铁箱整整齐齐码在两侧,箱盖都掀开了。
空的。
孟广平蹲下身,盯着死者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又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舱窗紧闭,从里面插着销子。
舱门是从里面闩上的,门闩完好无损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根木闩,硬木,没撬痕。
“老孟,你先出去。”
孟广平回头,狄仁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。
他没穿官服,只披了件玄色大氅,头发用玉簪随意绾着。
身边站着个年轻后生,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,光亮比灯笼稳得多。
陈浩南。
孟广平起身,拱了拱手:“大人,您来得真快。”
“能不快么?”狄仁杰走进舱内,目光落在尸体上,“八千两税银,够杀三个来回的了。元芳呢?”
“在外头布置警戒。”陈浩南把琉璃灯举高,光线漫过整个舱室,“岸上也安排好了,码头上的人全扣下了。”
“孟捕头,说说情况。”
孟广平清了清嗓子:“死者周延昌,户部度支主事,正六品。昨夜戌时三刻靠岸,当时一切正常。按照章程,银两应在卯时由漕运使崔明义带人清点接收。但丑时,随从发现舱门闩死,里面没有动静。撞开门,人已经死了,银箱全空。”
“船上其他人呢?”
“水手七人,随从两人,全部在底舱休息。他们说没听到任何异常。”
“没听到?”狄仁杰走到银箱前,伸手摸了摸箱沿,“十六口铁箱,每口五百斤。搬空这么多银子,动静不会小。”
孟广平点头:“所以卑职觉得这事蹊跷。”
狄仁杰没接话。
他蹲到尸体旁,先看伤口,再看手臂,最后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。
陈浩南也蹲下来,目光扫过死者身下的甲板。
血迹里有几个模糊的字迹。
是个“口”字。
笔画不算工整,但看得出来是用手指蘸着血写的。
偏在尸体的左手边,两寸来长,一横一竖一折,方方正正。
“写了一半?”孟广平凑过来看,“还是没写完?”
“写完了。”陈浩南指了指,“您看,最后一笔有明显的收势。如果是写一半被人打断,笔迹会突然断开或扭曲。但这个字,很完整。”
孟广平皱眉:“也就是说,周延昌死前有意留了个字?”
“未必是他写的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血迹很新,但位置不对。死者胸口这一刀,割断了心脉,从受伤到死亡,最多盏茶功夫。失血这么多,哪来的力气写字?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自戕的人,握刀的姿势和这个不一样。”
陈浩南点头:“刀柄上只有右手的血印,而且拇指朝上,四指朝下。如果是自己捅的,手指会自然向内弯曲,拇指应该在刀柄的这一侧。”他比划了一下。
“现在这个手印,像是从侧面握刀。”
“也就是说,人不是自杀,是被人捅死的。”孟广平说,“现场是他杀的。”他来回踱了两步,“那这字,可能是凶手留下的?”
“也有可能,是死者临死前想指认凶手。”陈浩南说,“但只写了个‘口’字,信息太少。周、吴、郑、王,姓里带口字的可多了。”
“还有吕、石、古。”狄仁杰补充,“或者不是姓,是某个字的一部分。”
他走到舱窗前,推开一扇。
雾气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窗外就是码头,岸边堆着货物,麻袋、木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
再远些,是望江楼的飞檐翘角,底下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。
“元芳还没回来?”
“应该快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去问更夫和船工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李元芳掀帘进来,盔甲上沾着露水。
他向狄仁杰拱了拱手:“大人,都问过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更夫赵老蔫,打更时间跟平时一样,没发现异常。他说子时三刻经过码头,一切正常。但卑职觉得不对,问他是否确定,他有些支吾。”
“支吾?”
“是。他说子时三刻,但后来又问了一嘴,又说可能是丑时。前后矛盾。”
狄仁杰捋了捋胡须:“还有别的么?”
“老船工于伯,在永济渠上跑了四十年,住得离码头最近。他说丑时前后,听到几声闷响,‘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落水’。”
“重东西?”
“他的原话是,‘铁器砸进水里的声音,闷得很。’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元芳,带几个人,在船周围水底捞一捞。”
李元芳领命去了。
陈浩南站在舱门口,望着晨雾中的码头。
水面灰蒙蒙的,看不真切。
远处有船工的号子声,沉闷而悠长。
他想抽烟,又想起自己穿过来半年多,这时代还没有卷烟。
狄仁杰在他身后说: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