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出头,瘦高个,留着一撇小胡子。
脸色很白,像是常年不晒太阳。
他进了衙门,直接要见狄仁杰。
“你是何人?”孟广平拦住他。
“清河崔氏,崔明德。”那人说,“漕运使崔明义的族弟。”
孟广平愣了一下,让人去通报。
狄仁杰在后堂等着,听到通报,让人进来。
崔明德进了后堂,拱手行礼:“狄大人,深夜打扰,还望恕罪。”
“崔先生客气了。”狄仁杰请他坐下,“不知先生深夜到访,有何要事?”
“是为族兄之事。”崔明德叹了口气,“明义兄死得冤枉。在下听说狄大人破了此案,抓住了凶手,特来道谢。”
“本官确实抓住了凶手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那人只杀了你族兄,没杀周延昌。”
崔明德脸色微微一变:“大人的意思是,凶手另有其人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端起茶杯,“而且那个人,就在本官面前。”
崔明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站起来: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。”狄仁杰放下茶杯,“你就是那个假扮柳三娘的人。”
“荒谬!”崔明德怒道,“在下读书人,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能杀人?”
“读书人杀人,更狠。”狄仁杰说,“你假扮柳三娘,去给周延昌下药。然后假扮柳三娘,去搬银子。最后假扮柳三娘,把匿名信送到漕运使衙门。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,但你漏了一个破绽。”
“什么破绽?”
“那只鸟。”狄仁杰说,“在黄土坡上,有人给藏在暗处的同伙报信。那人的同伙,就是你。”
崔明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“本官让人查过你的底细。”狄仁杰继续说,“你是清河崔氏,世代官宦。三年前,你因为贪污被周延昌弹劾,丢了官。从那以后,你就恨上了周延昌。”
“你胡说!”崔明德吼道,“我从来没有……”
“别急着否认。”狄仁杰说,“本官还有证据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块布片,摊开。
布片上有一朵梅花,跟银箱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从你府上找到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你用来做记号的花样。”
崔明德盯着那块布片,脸色惨白。
“你设了一个局。”狄仁杰说,“你让周延昌帮你掉包官银,说好了五五分成。但周延昌怕事情败露,想独吞。你就杀了他,然后嫁祸给柳三娘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你太着急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你急着杀崔明义,急着来衙门探听虚实。你走得越快,破绽就越多。”
崔明德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狄仁杰,你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说,“我认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杀周延昌?”
“因为他该死。”崔明德说,“他弹劾我,让我丢了官。我求他帮忙,他答应了,却又翻脸不认人。他要独吞银子,我就杀了他。”
“那柳三娘呢?”
“她是我选的替罪羊。”崔明德说,“一个风尘女子,死了也没人可惜。我假扮她杀人,假扮她搬银子,假扮她送信。我想让所有人都以为,是她杀了周延昌。”
“可你没料到,郭十三会杀了崔明义。”
“对。”崔明德说,“郭十三是意外。我不知道他跟崔明义有仇。他杀了崔明义,坏了我的计划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,发出昏黄的光。
“带下去。”他说。
孟广平上前,把崔明德押走了。
后堂里只剩下狄仁杰和陈浩南。
天已经亮了,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照在地砖上。
陈浩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街上,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。
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,炊烟袅袅升起。
永济渠码头上,平波号的残骸已经被拖走了。
只留下空荡荡的泊位,河水泛着灰白的光,像是刚从梦里醒来。
柳三娘当天下午放了。
她在望江楼前站了一会儿,对着河水发呆。
然后转身回了后院,关上了门。
郭十三被判了斩监候。
狄仁杰在呈报刑部的文书里写了他的姓名。
但郭十三是井三儿子这件事,没提。
崔明德定了斩立决。
狄仁杰在给朝廷的奏疏里写道:“此案已结,主谋崔明德伏法,涉案银两悉数查获,百姓无一受牵连。臣已令洛阳府尹布告周知,以安民心。”
案子结了。
陈浩南站在衙门门口,看着告示贴出去。
百姓们围着看,议论纷纷。
有人骂崔明德心狠手辣,有人叹周延昌死得冤枉。
说了一阵,也就散了。
陈浩南回到后堂,狄仁杰正在看书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说,“案子结了,你怎么还不高兴?”
“案子是结了。”狄仁杰放下书,“但有些事情,还是想不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血字。”狄仁杰说,“周延昌写的那个‘围’字,到底是给谁看的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可能是想告诉别人,他是被围杀的。”
“未必。”狄仁杰说,“也可能,是他想写给另一个人看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他的同伙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死前写的这个字,是想告诉那个同伙,事情败露了,快跑。”
“但那同伙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摇头,“但一定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而且这个人,比崔明德更难对付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。
“大人,你是说,这案子还没完?”
“案子已经结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幕后的阴影,还在。”
他喝了口茶,望着窗外的天色:“不过这跟咱们没关系了。该移交的,都移交给刑部了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,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追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狄仁杰知道,那股暗流,还在往别处流淌。
他合上书,站起来,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。
“走,去吃碗馎饦。饿了一天了。”
陈浩南笑了。
他们出了衙门,走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身后的望江楼上,柳三娘又站到了窗口。
她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,望着码头上忙碌的人,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。
忽然,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放下窗,转身下了楼。
河面上又起了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