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雄宝殿里,慧明住持还在念经。
他六十多岁,身形清瘦,穿着灰色僧袍,神情淡然。
看到陈浩南,他微微颔首。
“陈施主,这么晚了还到访,有事吗?”
“慧明大师,我来是想问问您跟郑怀义的关系。”
慧明住持叹了口气。
“我认识他,二十多年了。他来龙门山的时候,就是我给他找的住处。”
“您跟他熟吗?”
“还算熟。他是个好匠人,手艺很好,就是脾气不好。”
“他最近显得异常吗?”
慧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前几天,他来找我,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有人要杀他,要我帮他保密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他不肯说。只是说,那人是朝廷里的大人物。他知道得太多了。”慧明顿了顿,“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,没想到……”
“他有没有提过柳明远?”
慧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柳明远?”他重复,“他提过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二十年前的事是柳明远害的。柳明远为了保住官职,出卖了那七名工匠。”
“那七名工匠,是被人害死的?”
慧明点头。
“当年柳明远主持开凿,发现了一些东西,怕被人知道,就杀人灭口。”
慧明住持说完这话,双手合十,念了声佛。
陈浩南盯着他,没动。
大雄宝殿里的油灯跳了跳,光影在佛像脸上晃动。
慧明住持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陈浩南重复他的话,“什么东西?”
慧明摇头。
“具体是什么,我也不清楚。郑怀义没细说。他只是告诉我,当年那七个工匠的死,跟柳明远发现的东西有关。”
“那东西还在吗?”
“应该还在龙门山。”
孟广平插话:“什么位置?”
“卢舍那大佛脚下。”慧明说,“当年柳明远就是在那发现的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转了转。
卢舍那大佛脚下,就是发现郑怀义尸体的地方。
这么说,凶手杀郑怀义,不只是为了灭口。
“大师。”陈浩南问,“您跟柳明远是什么关系?”
慧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十年前,我是广化寺的监院。柳明远经常来寺里,跟我谈经论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算是朋友。”
“那您知道他发现什么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是提过一次,说龙门山有秘密。后来七名工匠死了,他被贬官,就再没提过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“城外西郊,有个叫柳河村的地方。他隐居在那,靠种地为生。”
陈浩南记下这个地址。
“大师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郑怀义死的那天晚上,您见过他吗?”
慧明摇头。
“那天我在寺里做晚课,没出去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寺里的小沙弥,还有几个晚课的信众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打扰了。”
“施主慢走。”慧明送他们到门口,“这案子,怕是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出了广化寺,孟广平点了根烟。
“这和尚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他太镇定了。死了老友,说话还滴水不漏。”
陈浩南没接话。
月光下,龙门山的轮廓黑黢黢的,像一头伏着的兽。
风从山谷里灌出来,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。
“明天我去柳河村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去查查慧明在这二十年的履历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分手,各自回住处。
陈浩南住在大理寺后面的小院子里,一间屋子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
屋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
他坐在床上,翻看那封信。
信上的字迹潦草,能看出写信人的慌乱。
柳明远这个名字,他今天才听说,但已经跟两条人命挂上了钩。
二十年前的事,到底是什么?
他把信收好,躺下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案子的细节。
郑怀义冒名顶替,慧明住持隐瞒了什么,柳明远发现了秘密,七名工匠被杀。
这些线,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线团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西郊。
柳河村在洛阳城外二十里,是个小村子,十几户人家。
村口有条小河,河岸种着柳树,树干粗壮,怕是有几百年的树龄。
陈浩南问了路,找到柳明远的家。
房子很破,土墙茅顶,院子里种着菜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菜地里,手里握着锄头,正在松土。
“柳老先生?”陈浩南问。
老人抬起头。
他六十多岁,瘦削,脸上都是褶子。
眼睛浑浊,但看人的时候很锐利。
“你是?”
“大理寺捕头陈浩南。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柳明远放下锄头,站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郑怀义死了。”
柳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过。”他说,“昨晚村里人传的。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二十年前,他在我手下干活。”
“听说你们吵过架?”
柳明远没说话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进来坐。”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光线从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影子。
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茶壶和碗。
柳明远端来茶壶,倒了两碗茶水。
“请。”
陈浩南端起碗,没喝。
“柳老先生,二十年前的事,您能跟我说说吗?”
柳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纸张。
那纸张泛黄,上面写着什么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是将作监的给事中,负责龙门山工程的监督。有一天,工人在卢舍那大佛的基座下发现了一个地洞。”
“地洞?”
“对。很深,里面黑漆漆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我派人下去看,发现里面有很多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铜器、玉器、金器。”柳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全是前朝的物件,看规制,应该是皇家的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“那七名工匠,就是进去的人?”
“对。他们下去之后,发现了地宫。”
“地宫?”
“一个很大的地宫,里面堆满了财宝。我上报朝廷,但上面的人说,这事不能声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地宫,是前朝余孽修的。里面除了财宝,还有兵甲、粮草。如果传出去,会引起恐慌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所以你们就隐瞒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