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到龙门山南麓的一个小村子,村口有棵老槐树,枝叶茂盛。
郑怀义的家就在村东头,是个小院子,围着矮土墙,院子里堆满了石头。
屋里有女人哭。
陈浩南下马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点着一盏油灯。
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四十岁上下,穿着粗布衣裳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她手里握着串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您是郑夫人?”陈浩南问。
女人抬起头,眼神空洞,好半天才点点头。
“我是大理寺的捕头陈浩南。来查您丈夫的死。”
“不是我丈夫。”女人说。
陈浩南皱眉。
“郑怀义不是我丈夫。”女人站起来,走到桌子边,“我是他妻子,但他不是我丈夫。”
“对不起,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他变了一个人。”女人颤抖着说,“五年前开始的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换了生活习惯,连手上的茧子都变了。以前他拿凿子手指粗壮有力,后来却变得像拿刀的人。”
陈浩南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他不是郑怀义。”女人压低声音,“他冒名顶替了真正的郑怀义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认识真正的郑怀义二十年。”女人苦笑,“他那些习惯,我都知道。吃饭的时候他会用右手拿筷子,但真正的郑怀义是左撇子。他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,但郑怀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手腕上有个刀疤,那是郑怀义出事留下的,但那伤疤是新长出来的,不是旧伤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告诉过别人吗?”
“没有。谁会信一个女人?”
“那您嫁给……”
“我没办法。他要娶我,我不从,他就用孩子威胁我。好在我女儿已经出嫁了,不在洛阳。”
陈浩南想了想,问:“您知道郑怀义最近见过什么人吗?”
“他经常晚上出去,半夜才回来。有一次,我看到他在和一人在后院说话,那人是广化寺的慧明住持。”
“慧明?”
“嗯。两人吵得很厉害,好像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二十年前的事?”
“郑怀义说,当年的事是被人指使的,不该自己背锅。慧明说,你还有脸提当年。”
陈浩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“您丈夫的遗物,我能看看吗?”
女人点点头,领他进了里屋。
屋里很简单,床、柜子、一张桌子。
柜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,里面是一些纸片、信件。
陈浩南翻看信件,都是普通的工匠往来记录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有一封信,字迹很潦草,是写给一个叫“柳明远”的人。
信上说:大哥,当年的事是我不对。
我没想害你们,是有人逼我的。
如果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绝不会那么做。
柳明远。
陈浩南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
他继续看,信末没有署名,但看笔迹,应该是郑怀义写的。
“这封信是哪里来的?”
“从他的柜子里找到的。”女人说,“前天晚上他拿回来的,看了很久,然后就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很生气。”
陈浩南收好信,说:“谢谢您。如果您想起什么,随时来找我。”
女人点点头,又哭起来。
陈浩南走出院子时,夕阳西下,天边烧着晚霞。
独孤信靠在马边上,抽着烟,看他出来,问: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浩南说,“就是了解了一下情况。”
“郑氏有什么异常?”
“她说她丈夫最近跟慧明住持来往密切。”
独孤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
“慧明是广化寺的住持,在这龙门山住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二十多年?”
“对。他跟郑怀义是朋友,常在一起喝茶。”独孤信顿了顿,“您怀疑慧明?”
“没有。只是例行问话。”
陈浩南心里明白,这案子,牵扯的人不少。
回到洛阳,狄仁杰已经在大理寺办案。
他把信递给狄仁杰,说了自己的发现。
“柳明远。”狄仁杰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您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二十年前七工匠案的主持者。”狄仁杰走到书架前,翻找着什么,“他当时是给事中,负责龙门山的开凿工程。后来七名工匠出事,他被贬了职,就离开了官场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“据说隐居在洛阳郊外,具体在哪,不知道。”狄仁杰回过头,眼神锐利,“浩南,这事越来越复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郑怀义冒名顶替;慧明住持与郑怀义有旧;还有柳明远,一个被贬的官员……”狄仁杰捋着胡须,“这中间,一定有什么隐秘。”
陈浩南点头。
“大人,我想去查查郑怀义的履历。”
“可以。让孟广平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陈浩南走出大理寺时,天已经黑了。
洛阳城的街道上人少了很多,商铺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。
孟广平在门口等着。
“大人去哪儿?”
“去洛阳府衙,查郑怀义的户籍。”
“走吧。”
两人骑马,穿过洛阳城的北街,到了府衙。
孟广平跟衙门里的人熟,很快就调出了郑怀义的档案。
档案上说:郑怀义,京兆万年人,少时学艺于名匠张崇。
贞观年间进洛阳,后入将作监,授匠作郎。
“京兆万年。”陈浩南琢磨着。
“怎么?”
“郑怀义的夫人说过,他五年前就变了。如果他是冒名顶替,那真正的郑怀义应该已经死了。”
“您是说,死的是冒牌货?”
“对。但问题在于,他为什么要顶替郑怀义?他原先是谁?”
孟广平皱着眉头说:“这查起来可不容易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们可以找那些认识老郑怀义的人。”
“老郑怀义在洛阳都认识谁?”
“慧明住持。”
孟广平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么晚了,去打扰出家人方便吗?”
“案子要紧。”
孟广平无奈地笑了。
“行,走吧。”
广化寺在龙门山的半山腰。
晚上风大,吹得寺庙里的风铃叮当响。
陈浩南敲了敲寺门,一个小沙弥开了门。
“请问慧明住持在吗?”
“住持正在晚课,请稍等。”
他们站在门口等。
月光照在寺庙的白墙上,斑驳一片。
寺庙里隐约传来诵经声,低沉而有节奏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小沙弥回来了,领着他们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