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五十岁上下,穿着灰布短褐,腰部系着皮围裙,双手沾满石粉。
他死得很惨——脸上的肌肉扭曲,嘴巴大张,眼珠凸出,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双手摊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全碎了,血肉模糊,骨茬露出来。
“郑怀义。”孟广平凑过来,“龙门石窟总匠作,干了二十年了。手艺好,脾气怪,没什么朋友。”
陈浩南没搭话,仔细看死者的脖子。
脖子上有道细细的勒痕,颜色深紫,横在喉结下方。
他翻了翻死者的衣领,勒痕绕到耳后,消失了。
“倒吊过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什么?”孟广平凑近看。
“凶手把他倒吊起来,审问过。”陈浩南指着死者脚踝,“您看,这里有淤青,绑过绳子。”
狄仁杰蹲到他身边,也看。
“脖子上的勒痕成色深,是生前留下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手上的伤,您怎么看?”
“同样。”陈浩南拿起死者的右手,“皮肉外翻,出血量大,也是生前所致。”
“刑讯。”
“对。”
狄仁杰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工匠们远远地站着,三三两两,交头接耳。
几个胆大的凑近了,被独孤信的手下拦住。
独孤信是龙门工程的守卫校尉,武承嗣的心腹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?”狄仁杰问。
一个年轻工匠被推出来,二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色煞白。
“回…回大人,是小人。”他结结巴巴,“小人早上来上工,就看到郑师傅躺在这儿了。”
“早上何时?”
“卯时三刻。”
“昨夜可有人听到什么动静?”
“没有。龙门山晚上风大,什么都听不见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又去看死者身边的铜钱。
七枚铜钱,排列如北斗七星。
陈浩南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。
北斗七星的斗柄朝南,天枢星位置在最北边,对应死者的头顶。
他数了数,七枚铜钱,一枚不少。
“有意思。”狄仁杰说,“天枢为北斗第一星,主杀。”
“凶手在模仿。”陈浩南开口。
“模仿什么?”
“二十年前七工匠案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眼睛眯起来。
陈浩南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这是他用麻纸自己缝的,上面写的都是现代刑侦知识。
他翻了几页,说:“我来洛阳的路上,听人说过这事。二十年前,龙门山也死过七名工匠,当时就留下了‘七星索命’的说法。”
“知道详情吗?”
“听说,那七人是开凿主佛时死的。有人说是石崩,有人说是……被石刻鬼索了命。”
“石刻鬼?”
“龙门山的老说法。”孟广平说,“说这山里的石头,年头久了,能生魂。工匠凿石的时候,若是不敬山神,就会被石刻鬼缠上。”
狄仁杰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没多少温度。
“浩南,您认为这是石刻鬼干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陈浩南毫不犹豫,“凶手是活人,而且是个懂行的人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一,这铜钱排列虽然像北斗七星,但实际上有两枚的位置偏了。”陈浩南指着地上的铜钱,“天璇星应该在斗柄上折角处,但这颗偏了两个指头。说明什么?”
狄仁杰微微点头。
“凶手在模仿民间传说里的‘七星索命’,但他本人并不太清楚北斗七星的具体位置。他只是听人说过,大概那么回事。”
“那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死者的伤。”陈浩南用树枝指着死者脖子,“绳勒痕迹很细,应该是麻绳或丝绫。倒吊则必须找高处挂绳,这附近的脚手架就很合适。凶手把死者拖到脚手架上,倒吊起来,审问,再放下来,打死。”
“打死?”
“对。最终死因是外力击打造成的内脏损伤。”陈浩南翻开死者的衣服,肋骨处有明显的淤青,“胸口、腹部都有大面积淤血。凶手用了钝器,应该是一根短木棍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眼神深沉。
那眼神,陈浩南见过很多次了。
狄仁杰办案有个习惯: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看法,而是先听别人怎么说。
他听得越认真,问题就越多,眼神就越深邃。
“您说得对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“这是一起谋杀案,凶手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。他不是鬼,是人。”
“大人,工匠们都说是石刻鬼。”刁通小声说。
“他们害怕。”狄仁杰说,“有人要他们害怕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绕着尸体走了一圈。
死者身穿短褐,腰间系皮围裙,手上有石粉。
但陈浩南注意到,死者的掌心有厚茧,位置却不对。
常年握凿子的老匠人,茧子应该在虎口和食指指根。
但郑怀义的茧子,却在掌心内侧,小指根下。
那是握刀的茧子。
一个总匠作,手上有刀茧。
陈浩南没声张。
他看了一圈现场,记下几个关键点:死者脚踝的绳痕、脖子上的勒痕、手上的刀茧、铜钱的排列。
这些信息,在他脑子里拼凑起来,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元芳。”狄仁杰喊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去查查二十年前的案卷,找找当时负责查案的官员。刁通,你去工匠中打听,郑怀义最近可有异常。孟广平,您去查查郑怀义的履历,他是哪儿人,何时来的洛阳。”
三人领命,各忙各的。
狄仁杰回到尸体旁,蹲下,手指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喊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再去看看死者的家。”
“可以。让独孤校尉带您去。”
独孤信是个三十岁的汉子,生得高大,腰板挺直,武承嗣的亲信。
他穿一身明光铠,腰挂横刀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他话很少。
陈浩南上了马,跟在他后面。
尸检的事,还得等仵作来。
其实他自己就会验尸,但在古代,这种事轮不到他。
他能做的,就是多搜集现场信息,多看,多想。
独孤信领着他穿过一条狭长的山谷,两边是陡峭的山壁,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佛龛,有些已经完工,精雕细刻;
有些只凿了个轮廓,黑洞洞的,像伤口。
陈浩南发现,独孤信走路的姿势有点怪。
他的左腿似乎有点跛,走快了就显出不对劲。
但看他的盔甲,做工精良,不像有破绽。
他忍不住问:“校尉受伤了?”
独孤信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冰冷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的腿……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不解释。
陈浩南不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