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把卵囊收好:“不管怎样,这是一个线索。元芳,你去查查,最近可有人贩卖西域的奇花异草。刁通,你去司徒玉府上,问问他们家的牡丹是从哪儿引进的。”
“是。”李元芳和刁通齐声应道,转身离开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狄仁杰。
他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他官服的下摆。
“浩南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世上,有没有一种花,是用人的血肉养大的?”
我愣住: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
“那盆枯枝牡丹,看着好看,但总觉得不对劲。”狄仁杰说,“顾大娘一家被埋在花根下,死状极惨。可那盆花,却完好无损地摆在大理寺的证物室里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,那盆花本身有问题?”
“我还没想明白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一个人的直觉,往往比证据更可靠。”
他说完,转身看着我:“这桩案子,从一开始就不简单。先是灭门案,后是证物失窃。中间还牵扯到司徒玉这样的洛阳首富。咱们每一步,都要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点头。
“你先去查查那滩水渍的来源。”狄仁杰说,“我怀疑,那水不是从花盆里溅出来的,而是从外面流进来的。”
“从外面流进来?”我愣住,“墙是实心的,怎么流进来?”
“墙是实心的,但墙根未必。”狄仁杰蹲下,指着墙根的一处,“你看,这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缝。”
我凑过去看,果然,墙根处的青砖,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正好能容纳一根手指。
裂缝里,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“水是从这里渗进来的?”我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狄仁杰说,“如果是这样,那窃贼就不是人,而是水。”
“水?”
“确切地说,是带着卵囊的水。”狄仁杰说,“有人把某种虫子的卵囊,混在水里,让它们沿着墙根渗进来。那虫子孵化之后,悄悄搬走了花盆。等我们找到花盆,那些虫子已经不见了。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?”
“书上有记载。”狄仁杰说,“西域有一种叫‘搬运蚁’的虫子,能搬运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。如果把这些蚂蚁养在花盆里,它们能一夜之间把花盆拆成碎片,再一块块搬到别处。”
“可那花盆是完整的。”我说,“花盆还在,花却没了。”
“那就不是搬运蚁。”狄仁杰摇头,“是别的虫子。”
他拍拍手站起来:“不管怎样,这些东西,都跟西域的奇花异草有关。你去找找,最近神都洛阳的市面上,有没有人卖西域的种子或者花苗。”
“是。”
我正要离开,却听狄仁杰又喊住我:“浩南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忘了,那盆枯枝牡丹,是司徒玉给的。”他说,“司徒玉是洛阳首富,做生意几十年,什么世面没见过。他既然舍得把这盆花献给大理寺,就说明,这盆花对他来说,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那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是他藏在花园里的那些花。”狄仁杰说,“司徒玉痴迷牡丹,尤其钟爱稀世品种。如果顾大娘一家的灭门案,是为了抢夺某种花,那他家的花园,就是所有人的目标。”
我明白了:“您的意思是,有人冲着司徒玉去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狄仁杰点头,“只不过,现在咱们手里没有证据,只能先查着看。”
我领命出门。
走出证物司的时候,正好碰上孟广平。
他是洛阳大都督府的总捕快头,四十来岁的汉子,长得魁梧,脾气也糙。
这会儿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。
“他娘的,一个没看住,东西就没了。”他看见我,问,“狄大人呢?”
“在里头。”我说,“您来得正好,大人正说要查查司徒玉家的花园。”
“司徒玉?”孟广平眼睛一瞪,“那老小子,我可熟得很。你要查他家花园,得小心点。他家花园里,种的都是值钱的牡丹,每一株都抵得上咱一年的俸禄。”
“越是值钱,越容易招人惦记。”
“你说的对。”孟广平拍着我的肩膀,“走走走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我跟孟广平上了马,一路往司徒玉的府邸去了。
路上,我问孟广平:“孟头儿,您见过那种叫‘水银蛾’的虫子吗?”
“水银蛾?”孟广平想了想,“没见过。但我听人说过,西域那边有种蛾子,能在水里活,特别稀罕。听说这种蛾子的幼虫,能产生一种液体,比蜜还甜。”
“比蜜还甜?”我一愣,“那不就是糖水?”
“差不多。”孟广平说,“西域那边的人,管这虫子叫‘甜水虫’,说它们的粪便是甜的,能酿酒。”
“粪便酿酒?”我有点恶心,但还是记下了这个线索。
到了司徒玉府上,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。
司徒玉家在城东,占了小半条街。
朱门高墙,门前两座石狮子,看着就气派。
孟广平上前扣门。
门房出来,见了是我们的官服,赶紧让路。
司徒玉正在花厅里喝茶,听说我们来了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他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看着是个精明的商人。
“孟头儿,陈捕头,二位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?”
“司徒老爷,我来问您个事。”孟广平开门见山,“您那盆枯枝牡丹,被人偷了。”
司徒玉手里的折扇顿了顿,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,先是惊讶,然后是愤怒,最后是无奈。
“偷了?”他叹了口气,“那盆花,是我花了二十年的心血才培育出来的。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交出去。”
“您别难过。”我说,“我们来查案,想看看您家花园里,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牡丹。”
“没有。”司徒玉摆手,“那盆枯枝牡丹,是我家的镇园之宝。没了它,其他的花,都是寻常货色。”
“那您家的花,都是哪儿引进的?”
“有的是从江南买的,有的是从西域来的。”司徒玉说,“西域那边的花,品种特别多。我有个专门的商队,每季都要去西域采购。”
“最近可有买到什么新鲜的品种?”
司徒玉想了想:“上个月,商队从西域带回来一株蓝色的牡丹,说是叫‘蓝田玉暖’。我花了两百两银子买的,种在园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