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了枯木寺。”我说,“庙里有个老和尚,什么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枯木寺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胡六的师傅,就在那儿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我点头。
出了司徒玉府,夜风很凉。
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更夫打着梆子走过去。
我们骑马往城外走。
枯木寺在城西的山上,骑马得一个时辰。
路上,我把老和尚跟我说的话,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狄仁杰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血泪树,我在西域时听人说过。”他说,“但那东西,早就绝种了。”
“老和尚说,是胡六从西域带回来的。”
“胡六这个人,你见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我最后一次见他,是在他铺子里。他蒙着脸,看不清长相。”
“那你怎么确定,假司徒玉就是胡六?”
“老和尚说的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了。
到了山下,我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,徒步上山。
山路很难走,全是碎石。
月光照在路上,白惨惨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庙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水井还在,树还在,就是没人。
“老和尚呢?”
我喊了几声,没人答应。
我进了大殿。
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已经掉了漆,露出来里头泥胎。
香炉里没有香,烛台上没有蜡。
“人走了。”
狄仁杰说着,走到佛像后面。
那里有个小门,通往后院。
后院不大,三间厢房。
正中的一间亮着灯。
我推开门,愣住了。
老和尚坐在蒲团上,已经死了。
他靠在墙上,双手合十,神情很安详。
脖子上有一道伤痕,很细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
“灭口。”狄仁杰蹲下来,翻了翻老和尚的衣领,“刚死不久,血还没干。”
我环顾四周。
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。
靠墙放着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佛经。
窗台上,放着一只青瓷瓶,跟老和尚给我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我拿起来看了看,空的。
“大人,您看这个。”
狄仁杰接过青瓷瓶,对着灯看了看:“这里的毒汁,被人取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杀人灭口的人。”
他说着,把青瓷瓶放在桌上,走到老和尚面前,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走吧,下山。”
“不查了?”
“查。”狄仁杰说,“回大理寺,我告诉你,凶手是谁。”
我跟着狄仁杰回了大理寺。
已经是后半夜,证物司里点着灯。
狄仁杰坐在椅子上,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
我站在他对面,等着他开口。
“浩南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知道,这案子的关键,在哪儿吗?”
“在枯木寺?”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在孟广平身上。”
“孟头儿?”我愣住了,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狄仁杰说,“有人发现他死在自己家里,一刀毙命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我知道,死的不止他一个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刁通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今天去查胡六的商队记录,回来的时候,被人捅了三刀。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大人,凶手这是……”
“在灭口。”狄仁杰说,“所有跟这案子有关的人,都得死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没事。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因为咱们是最后两个知道内情的人。”
“内情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胡六假扮司徒玉,杀了顾大娘一家,抢了血泪树的种子。老和尚知道真相,被灭了口。孟广平和刁通查到了线索,也被杀了。”
“那现在,线索断了?”
“没断。”狄仁杰说,“还有一个活口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大人,您什么意思?”
“你想啊,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杀了孟广平,杀了刁通,杀了老和尚,为什么不杀你?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你找到了枯木寺,知道了真相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留着你,就是想让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毒汁,送到他手里。”
他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青瓷瓶:“你看,这是什么?”
我接过来,看了看。
瓶底有一层极淡的液体,跟我在枯木寺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血泪树的毒汁。”狄仁杰说,“老和尚给你的那一瓶,是假的。真的,在这儿。”
“真的?”我愣住了,“那老和尚给我的……”
“也是真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只不过,跟你手上的这瓶,不是同一个。”
“那这瓶……”
“是我从枯木寺拿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老和尚死了,凶手取走了那瓶毒汁。可他没想到,还有一瓶。”
我看着狄仁杰,忽然明白了。
“大人,您是想……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用这瓶毒汁,钓鱼。”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传出去了。
大理寺证物司的陈捕头,找到了一瓶能杀人于无形的毒药。
听说,是从西域带回来的,只要一滴,就能毒死一头牛。
消息传出去,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。
我坐在证物司里,喝着茶,等着鱼上钩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
我关了门,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
半夜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
脚步声很轻,落在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不是一般人。
我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门开了。
月光照进来,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我笑了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没说话,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
屋里很黑,看不清长相。
但他的轮廓,我很熟悉。
“孟头儿,别装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我点亮灯,看着孟广平的脸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我说,“假司徒玉死了,老和尚死了,刁通死了。所有人都以为,凶手跑了,或者死了。”
“可我知道,你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杀孟广平的时候,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右手上,有一道疤。”我说,“是你砍的。”
孟广平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上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道疤,是你小时候偷东西,被官差砍的。”我说,“你假扮孟广平,只能假扮他的长相,却假扮不了他的过去。”
他沉默了。
“所以,你才是真正的胡六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陈浩南,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