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三娘。”陈浩南说,“大人让你先歇着,明天还有事。”
柳三娘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雨夜里的星星。
“大人,我……”
“有话明天再说。”陈浩南转身要走。
“大人。”
陈浩南停下脚步。
“那日我看见的,不止那些。”柳三娘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别人听见,“我还看见一个人。”
陈浩南转身看着她。
“谁?”
“一个穿黑衣的人。他从后山的密道里出来,手里拿着封信。那信跟薛师傅暗格里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“你认得那人吗?”
柳三娘摇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可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,左腿好像有点瘸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个传圣谕的内卫,走路的样子,左腿有没有瘸?
他想了想。
那人从殿外走进来,步伐稳健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可柳三娘说,那人是瘸的。
难道不是同一个人?
或者是同一个人,只是隐藏得很好?
他没法确定。
“你早点歇着。”他说完,关上门。
外面雨声很大。
陈浩南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,心里想着事情。
甘露寺的案子,比他想的复杂得多。
账册、密信、圣谕、内卫,每一环都扣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
而他们,不过是网里的一条鱼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陈浩南就醒了。
他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爽的衣服,走出房门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水,是狄云。
这个四十多岁的仆人,干活很利索,几下就把积水扫干净了。
“陈公子,老爷在前厅等你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朝前厅走。
狄仁杰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。
桌子上摆着粥、馒头、几碟小菜。
他看见陈浩南进来,招了招手。
“吃了,咱们就走。”
陈浩南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大人,魏王府那边,咱们怎么进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狄仁杰说,“我在魏王府有个老熟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府上的长史,姓郑,叫郑元。他以前是我在大理寺的同僚。”
陈浩南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吃完饭,狄仁杰换了身官服,戴上幞头,坐上轿子。
陈浩南骑着马,跟在旁边。
魏王府在城北,离皇城不远。
宅子很大,青砖灰瓦,门前竖着两根朱漆柱子。
门口站着两个家丁,看见狄仁杰的轿子,赶紧上前行礼。
“狄公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找你们长史。”狄仁杰掀开帘子。
家丁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说:“大人稍等,我去通报。”
没过多久,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。
五十多岁,留着山羊胡,走路很慢。
他看见狄仁杰,拱了拱手。
“狄公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郑元,我有件事想请教。”狄仁杰下了轿,“关于令弟的案子。”
郑元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进来说。”
他们跟着郑元进了府。
府里很安静,丫鬟仆人都在忙自己的事。
郑元把他们带到一间偏厅,关上门。
“狄公,昨日的圣谕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郑元说,“圣上说这案子到此为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可有些事,我心里还有疑问。”
郑元看着他。
“什么疑问?”
“令弟的账册,是薛素娥偷的。可她一个老尼姑,怎么会有机会接近令弟的书房?”
郑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事,我也不太清楚。可我听府上的下人说,薛素娥以前是宫里的尚仪局女官,认得我弟弟。”
“那你弟弟最近,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”
郑元想了想。
“有。前些日子,有个黑衣人来过府上,跟我弟弟说了一夜的话。第二天,我弟弟就让人把书房里的账册都搬走了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“那人是不是左腿有点瘸?”
郑元愣了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看了眼狄仁杰。
狄仁杰微微点头,转向郑元。
“那人是谁?”
“我不认识。可他的腰牌,是内卫的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,站起身来。
“郑元,多谢你了。我还有些事,先告辞。”
“狄公慢走。”
出了魏王府,狄仁杰上了轿子,说:“去柳三娘的茶寮。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“去茶寮做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他们出了城,沿着官道走了七八里地,到了柳三娘的茶寮。
茶寮在路边,是个简陋的茅草棚,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。
棚子后面有间小屋,是柳三娘住的地方。
狄仁杰下了轿,走进茶寮。
里面没人,炉子上的水已经凉了。
他走到后屋,推开门。
屋里空空如也。
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的茶壶还温着。
就是人不见了。
陈浩南皱眉。
“柳三娘呢?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盖,看了看。
壶里有半壶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。
“昨晚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水还没凉透。”
陈浩南看着窗外。
外面的官道上,有个骑马的人影,正在朝远处去。
那人穿着黑衣,骑着一匹红马。
“大人,你看那——”
狄仁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人影越来越小,消失在树林里。
“追上他。”
陈浩南翻身上马,催马追过去。
马蹄踩在泥路上,溅起泥水。
他跑出去三里地,却不见了那人踪影。
树林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他勒住马,四处看了看。
林子很密,树冠遮住了天光,显得阴森森的。
地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他下了马,牵着马走了一段路。
树林深处有座破庙,庙门敞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陈浩南把马拴在树上,慢慢走过去。
他刚到庙门口,就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是两个人的说话声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,不会连累到我。”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放心,他不会找你麻烦。”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陈浩南听出来,那女人是柳三娘。
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,像是在哪听过。
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,从窗缝往里看。
庙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。
柳三娘站在供桌前,对面是个穿黑衣的男人。
那人的脸被帽檐遮住,看不清长相。
可他的左腿,确实有点瘸。
“东西呢?”黑衣人问。
“在这。”柳三娘从怀里掏出封信,递给他。
黑衣人接过信,看了眼,揣进怀里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