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上了轿子,掀开帘子,看了眼柳三娘。
“你坐我旁边。”
柳三娘愣住。
“大人,民妇不敢。”
“坐。”
柳三娘不再推辞,低头钻进轿子。
陈浩南下马,跟在轿子旁边。
雨越下越大,官道上的烂泥没过脚踝,马蹄踩在水坑里,溅起大片泥水。
走了约莫三里地,狄仁杰忽然叫停轿。
“浩南,你过来。”
陈浩南凑到轿窗前。
狄仁杰递出那包凝块,说:“你闻闻这个。”
陈浩南接过帕子,凑到鼻子前。
那甜腻的味道比之前更浓了,像是被人刻意加重过。
他吸了口气,鼻子忽然一酸,眼泪差点流下来。
“这东西,到底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声音卡住了。
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呼吸变得困难。
他猛吸几口气,那股甜味像刀子一样,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。
狄仁杰伸手把帕子夺过去,塞进袖子里。
“别闻太久。”
陈浩南咳嗽了几声,问:“大人,这到底是什么?”
“聆音散。”狄仁杰说,“可这药方被人改过。普通的聆音散只是让人听力变好,可智通加的这味辅料,是七叶一枝花的花粉。”
陈浩南皱眉。
“七叶一枝花?”
“极北之地才有。长在冰川裂缝里,开花的时候,花粉会让人出现幻觉。”狄仁杰顿了顿,“薛素娥死前,看见的不是溪水,是别的东西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想起薛素娥的样子。
肿胀的脸,脱落的指甲,还有那写错的字。
她死前一定很痛苦,痛苦到用指甲去抠石头,想把那种声音赶出脑子。
“那智通法师呢?”
“他也在服药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需要同样敏锐的听力,才能控制薛素娥的死亡时间。可他没想到,我来了。”
陈浩南看了眼轿子。
柳三娘坐在里面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“大人,柳三娘她……”
狄仁杰摆摆手。
“回城再说。”
他们继续赶路。
天渐渐黑了,雨势却不见小。
官道两旁的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有鸟叫声从树丛里传出来,凄厉刺耳。
陈浩南骑着马,脑子里想着事情。
甘露寺的案子,表面上已经结了。
薛素娥溺死在溪水里,智通法师用聆音散害人,武承厚被罚俸半年。
可他觉得,这案子远没结束。
那些账册,那封没写完的信,还有智通法师说的那些话。
薛素娥不是好人,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想起穿越前在刑警队办的案子。
有时候,你以为抓了凶手,案子就结了。
可有些案子,永远结不了。
因为真相往往比表面更复杂,也更龌龊。
他催了催马,跟上轿子。
洛阳城在雨幕里渐渐显出轮廓。
城门已经关了。
狄仁杰的轿子到了城门口,守门的校尉看见是他的轿子,二话不说就开了门。
校尉姓王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跟狄仁杰打过几次交道。
“狄公,这么晚还出城?”
“回城。”狄仁杰掀开帘子,“王校尉,今日可有内卫的人来过?”
王校尉想了想。
“有。下午有个黑衣人来过,说是内卫,拿着天子令符,说要出城。我给他开了门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放下帘子。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那个传圣谕的内卫,来得太快了。
甘露寺在城外,距离洛阳城有三十多里地。
案发到今天,不过几个时辰。
内卫的人就算骑马,一来一回也要大半天的功夫。
可那个黑衣人,案发没多久就到了。
除非他早就在附近了。
陈浩南看了眼轿子。
狄仁杰没说话,只听见轿子里传来棋子碰撞的声音。
他们进了城,直接去了狄府。
狄府在城东,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。
狄仁杰的夫人早逝,儿子丁忧在家,府里只有几个仆人。
狄云在门口等着,看见狄仁杰回来,赶紧撑伞迎上去。
“老爷,您可算回来了。晚饭热了三遍。”
“不急。”狄仁杰下了轿,看了眼柳三娘,“把她带到我书房旁边的厢房,好生安顿。”
狄云愣了愣,看了眼柳三娘,没多问。
陈浩南把马交给仆人,跟着狄仁杰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靠墙摆着几个书架,上面堆满卷宗。
案桌上摊着几张纸,笔墨都准备好了。
狄仁杰脱了蓑衣,在案桌前坐下,伸手拿起笔。
“浩南,把门关上。”
陈浩南关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油灯的光晃晃悠悠,照在狄仁杰脸上。
“你有什么想问的?”狄仁杰问。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那个内卫,来得太快了。”
“不是快。”狄仁杰放下笔,“他早就在甘露寺附近等着了。”
“等着?”
“圣上要的不是真相,是个结果。”狄仁杰看着案桌上的灯笼,“甘露寺这潭水,太浑。武承厚只是条小鱼,真正的大鱼,藏在河底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封信。
信里提到魏王亲族,还有那些赈灾粮的事。
如果这事是真的,那牵涉的人绝对不止武承厚一个。
“大人,那我们……”
“查。”狄仁杰说,“明面上查不成,就暗地里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大雨。
“今晚你住我这儿,明天一早,咱们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魏王府。”
陈浩南愣住。
“魏王府?那不是武承嗣的地盘吗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转过身,“武承厚的账册,不是给智通法师抄的。那东西是薛素娥偷来的。她偷了武承厚的账册,想用来要挟他。可她没想到,武承厚背后,还有别人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大人是说,武承嗣也牵涉其中?”
“他弟弟的水运账目,他怎么会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可圣上下旨,让这个案子到此为止。那就说明,她不想让我们查下去。”
“可她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武承嗣是她的侄子。”狄仁杰说,“她不想让这事闹大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还查什么?”
狄仁杰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是雨夜里的灯。
“查的是公道。”
他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。
“你先去歇着。明天一早,咱们去魏王府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走出书房。
雨还在下,院子里积了水,踩上去能没过鞋面。
他走到厢房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点着灯。
柳三娘坐在炕沿上,低垂着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