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薛素娥耳朵里的聆音散,是你配的。这药能让人听力变得异常敏锐,可你给她用的剂量,是从前的十倍之多。她每晚都睡不着,只能躺在蒲团上,听见两里外的说话声、虫叫、甚至风声。你以为她会疯掉,可她没有。她很顽强。”
狄仁杰把棋子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可当她被那种声音刺激时,她会痛。会拼命地想爬进你的洞窟。因为她知道,只有在那个隔绝声音的地方,她才能安静。”
智通法师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你——”
“那夜暴雨如注,你让崔妙音以祈福为名,在窗外用银针刺击青瓷碗,发出高频声响。”狄仁杰抬手,示意陈浩南打开那包凝块,“薛素娥的耳朵已被药物放大到极限,那声音对她来说如同钢针贯脑。她冲出禅房,想爬进你的洞窟,可摔了下来,跌入甘露渊。”
陈浩南把凝块放在桌上。
“这块东西,我在智通师傅的鼻子里也发现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
“你也服用了聆音散。你需要同样敏锐的听觉,才能确认薛素娥已死于那股声音。”
智通法师脸色惨白。
殿外,崔妙音推开门,跌跌撞撞地冲进来。
“不是他的错!是我!是我敲的碗!”
狄仁杰看着她,没说话。
崔妙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师傅她,她逼我还俗,嫁给山下那个屠户。我不愿意,我从小就跟着她,我只想待在寺里……”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可智通师傅不知道我要敲碗。那夜我只是在窗下哭,用袖子捂住嘴,不敢发出声音。然后我看见师傅冲出来,摔进溪里,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狄仁杰看着她,又看着智通法师。
“所以,智通师傅,你刚才说的是真的。只是少了关键的部分,对吗?”
智通法师闭上眼。
“狄公,你什么都算到了。”他长叹一口气,“可你算不到,这世上有些人,二十年来活在地狱里。薛素娥不是好人,你查查她的底细就知道了。”
狄仁杰摇摇头。
“她的底细,我早就查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
“永徽年间,尚仪局女官,薛氏,涉巫蛊案。”狄仁杰把纸条放在桌上,“她被贬出宫的前一天,亲手端了毒酒去西厅,毒死了一个被废的嫔妃。然后诬陷太医署的针灸博士,说那是因针灸致死。那个博士,被判了流放千里。半路上,他逃了,出家为僧。”
他看着智通法师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智通法师的脸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是愤怒,是悲伤。
“薛素娥端的是毒酒,作的是伪证,害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他抬起头,“二十年,我在这座破寺里等她来。她终于来了。她想用我帮她造假账册,去攀咬武氏亲王。我知道,她完了。她只要离开这座寺,就是死路一条。所以我——”他住了口。
狄仁杰接过话茬。
“所以你在聆音散里加了料。不是让她疯,是让她死。对吗?”
智通法师低着头,没说话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突然,李元芳从外面冲进来。
“大人!外面有个人,自称内卫,说有圣谕!”
狄仁杰抬起头,看着殿门口。
一个穿黑衣的人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。
“圣上口谕——甘露寺溺亡案已有定论,实系寺中香客失足落水,与寺中僧众无关。着甘露寺闭寺三月,以安民心。魏王幼弟武承厚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十日。寺中柳三娘,即刻入宫述职。此案——”
那人顿了顿,看着狄仁杰。
“到此为止。”
狄仁杰没动。
他拿起那枚棋子,轻轻放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遵旨。”
黑衣人转身离去。
陈浩南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。
他回头看了眼狄仁杰,狄仁杰正低头看着棋盘,一动不动。
“大人,那这案子,就算了?”
狄仁杰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包凝块收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智通法师面前。
“智通师傅,贫僧只能做到这一步了。”
智通法师睁开眼。
“狄公,既然圣谕已下,就不要再查了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良久。
“你知道你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聆音散吃多了,会七窍流血而死。你用自己的命,换了薛素娥的命。二十年的仇,你报了。”
智通法师笑了。
“狄公,你什么都明白。”
狄仁杰转身走出殿外。
陈浩南跟在他身后。
雨又下起来,不大,细密如针。
“大人,那账册的事……”
狄仁杰摆摆手。
“那些账册是假的。”
陈浩南一愣。
“假的?”
“薛素娥不识字。她根本看不懂账册,写不了密信。那些东西,是智通帮她抄写的。他抄得很仔细,可越仔细,越容易让人看穿。”狄仁杰顿了顿,“真正能看穿这一切的人,不是我们,是下发这道圣谕的人。”
他回头,看着远处的洛阳城。
“圣上早就知道。”
狄仁杰的声音很轻。
“这案子,从开始就在她的棋盘上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陈浩南站在甘露寺的山门前,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走进雨幕。
远处的洛水在暮色中翻滚,像一条脱缰的泥龙。
他张开嘴,想问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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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越下越大。
陈浩南站在甘露寺的山门前,看着狄仁杰的背影走进雨幕。
远处的洛水在暮色中翻滚,像一条脱缰的泥龙。
他张开嘴,想问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狄仁杰没回头,只说了句:“浩南,把柳三娘带上。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柳三娘?
那个茶寮的老板娘?
他转身去找人。
柳三娘还站在寺院东边的厢房门口,手里提着竹篮,篮子里的野菜已经被雨水淋得蔫了。
她看见陈浩南走过来,脸色变了变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柳三娘没再问。
她放下竹篮,跟着陈浩南朝山门外走。
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陈浩南注意到这点。
一个茶寮老板娘,走路比猫还轻。
这不太对劲。
他们走到山门口时,李元芳和孟广平已经在那等着了。
李元芳牵着马,孟广平手里提着盏灯笼,雨水打在纸面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