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把账册包好,又拿起暗格里的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凤阁鸾台收”。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
信是空白的,只写了收信人。
他打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字迹粗糙,有几处涂改。
读不连贯,断断续续。
内容是说,有人勾结地方,将朝廷拨发的赈灾粮偷换成陈粮,牟取暴利。
牵涉的人里,有“魏王亲族”字样。
可这信没写完,写到一半就停了。
陈浩南看着那封信,眯起眼睛。
这封信不是薛素娥写的。
她写不出这么流畅的字。
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——那个“崔”字写得歪七扭八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。
可收信人是凤阁鸾台。
那是狄仁杰的衙门。
他正想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元芳推门进来,满脸是汗。
“浩南,查到了。山下有消息,昨日下午,武承厚带人闯进寺里,跟薛素娥吵了很久。走的时候放话说,再不给东西,就别想活着出寺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把账册和信收好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智通师傅的事也查到了。他每月初七下山,去的正是武承厚名下的药铺。铺子里卖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,其中有一种叫‘聆音散’。据说吃了之后,耳朵会变得特别灵。”
陈浩南抬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叫‘特别灵’?”
“就是能听到几里外的说话声。听说那药很烈,吃多了会让人发疯。”
陈浩南想起薛素娥耳道里的黏液,还有那股甜香。
他把那块帕子掏出来,盯着那几块半透明的凝块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院子外面有人说话。
是孟广平的声音。
“柳三娘,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回大人,那日我来寺里送茶叶,看见智通师傅在后厨熬药。药罐子里的味道很甜,闻得人头昏。”
陈浩南走出禅房,看见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院门口。
穿布衣,系粗布围裙,头发盘成髻。
她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。
孟广平介绍说,这是山下茶寮的老板娘,叫柳三娘。
她的茶寮就在官道边上,每天上下甘露寺的人都会经过。
陈浩南请她进院子坐下。
“那日你来寺里,看见智通师傅熬药,对吗?”
“是,就是前天的事。”
“熬的什么药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闻得出来。那种味道,跟薛师傅房里常年点的香一样。我每次来送茶叶,都能闻到那股味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“她房里点香?什么香?”
“檀香。可她用的是特别便宜的檀香,味道不好闻。后来不知怎的,香的味道变了,变得甜甜的。”
陈浩南站起来,走到薛素娥的蒲团前。
蒲团旁边的香炉已经凉了,里面有些灰烬。
他捻起少许,凑到鼻子前。
是檀香,只是淡淡的甜味。
他掏出帕子,把那块凝块也拿出来闻了闻。
味道一模一样。
李元芳走上前来,压低声音说:
“我刚才在外面打听过,薛素娥死了的事,柳三娘第一个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一早沿溪水上来看菜地,路过溪边时看见的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转身回了禅房。
他蹲在床边,重新翻那些东西。
账册,信,香炉。
东西不多,可每一样都重得像秤砣。
他想起刚才在山溪边,薛素娥身下那块青石上的字——那个“崔”字。
真的是“崔”字吗?
他重新走到溪边,蹲在那块青石前。
石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些,可还是能看清。
第一笔是一横,第二笔是一竖,第三笔是横折。
看起来确实像“崔”字左边那个“山”字旁。
可第二笔的幅度不对。
正常写“山”字,竖会写得很正,可这个竖是歪的,朝右倾斜。
他换个角度再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不是“崔”字。
那是“崖”字的第一笔。
“崖”字,就是山崖的崖。
而薛素娥死前,手指指向的方向,正是山壁上的那个洞窟——智通法师闭关的地方。
陈浩南站起来,看着那个洞窟。
洞窟的入口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趴着钻进去。
里面漆黑一片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刚才在溪边,狄仁杰问他怎么看。
他说死者指甲的磨损方向是向上的。
狄仁杰说死者死前想爬上去。
爬上去。
爬上的不是石壁,而是那个洞窟。
薛素娥死前,是在用指甲抠石壁,想爬进那个洞窟里去。
可她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痛得受不了,她摔下来,滚进溪水里,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。
那个人根本不是崔妙音。
陈浩南转过身,朝寺里走。
他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。
大雄宝殿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。
叮。
叮。
很轻,很有规律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狄仁杰和智通法师坐在蒲团上下棋。
两人都没看棋盘,眼睛闭着,嘴里念着落子的位置。
“炮二进七。”
“马八进七。”
狄仁杰的胡子微微颤动,手指在膝盖上敲着。
子落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智通法师的脸很白,像是多年没见过阳光。
他闭着眼睛,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。
陈浩南走到狄仁杰身边,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狄仁杰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将这包东西给我。”
陈浩南递过那块包着凝块的帕子。
狄仁杰接过帕子,打开,凑到鼻尖下闻了闻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在品茶。
智通法师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狄仁杰。
“狄公,该您落子了。”
狄仁杰把帕子收好,笑了笑。
“智通师傅,你看这局棋,还走不走得完?”
智通法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换种说法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山溪,“假如你有一个仇人,你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这一夜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智通法师。
“你会怎么做?”
智通法师没说话。
“二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足够一个人把仇恨磨成砂,也足够把仇恨变成毒药。”狄仁杰走到棋桌前,拿起一枚棋子,在指尖摩挲,“你选择的是药。”
智通法师的脸色变了。
“狄公,贫僧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