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大理寺,比往日要安静得多。
证物司那扇朱漆大门,此刻大敞着。
守门的狱卒跪在门外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里头站着的几个人,脸色都不怎么好看。
我先到的。
今晚轮值,我正好在大理寺整理卷宗。
听到证物司这边出了事,拔腿就来了。
我是陈浩南,大理寺捕头。
当然,没人知道我原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刑警队长,穿越到武周朝,成了个捕快。
这事说出来也没人信。
我索性不说。
证物司里一片狼藉,或者说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该在的东西都在,除了那个最重要的。
靠着北墙的紫檀木架子上,原本摆着一只青瓷盆,盆里种着一株枯枝牡丹。
说是枯枝,其实不枯。
这花有个名堂,叫“枯木逢春”,是洛阳首富司徒玉献给狄大人的证物。
因为这盆花,牵扯出一起灭门案,花匠顾大娘一家四口,全被人用花肥之术残忍杀害。
可现在,花没了。
盆还在,架子还在,桌上的水渍却很明显。
水是从盆里溅出来的,沿着桌沿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我蹲下身子,凑近了看。
清水,透明,没有杂质。
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香,跟寻常的牡丹全然不同。
门窗完好,锁具没有破坏痕迹。
狱卒整夜守在门口,说是没听见任何动静。
这就怪了。
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我站起身,朝外头看了一眼。
狄仁杰到了,身后跟着李元芳和一个年轻小伙计。
狄仁杰五十多岁,微胖,留着三缕胡须,穿着紫色官服,腰间挂着银鱼袋。
他说话向来慢悠悠的,不急不躁,眼神却利得很。
那双眼扫过证物司,我心里就有数了——他也看到了那些水渍。
“大人。”我拱了拱手,“窃贼不是从门进来的。”
“哦?”狄仁杰眉毛一挑。
“门窗完好,锁具无损,守夜人没听到动静。这种地方,要说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,钥匙只有您、我和总捕头孟广平有。”我说,“要说是翻墙进屋,这屋的房檐离地面有两人多高,而且屋顶铺的是青瓦,踩上去会有响声。”
李元芳接过话头:“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高手。轻功绝顶的盗贼,能从屋檐悬下来,用钩子或绳索钩走花盆。”
我摇头:“元芳,花盆里有土,有水。用钩子钩走,土和花必定会洒出来。可现场只有溅出来的清水,没有泥土。”
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”李元芳摸了摸下巴,“那你说,这人是怎么偷的?”
我没急着回答。
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渍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奇怪。
这味道,真的很奇怪。
不是牡丹花香,倒像是某种药材。
“大人,这水有古怪。”我把手指给他看,“寻常浇花的水,不会有这种药味。”
狄仁杰凑过来闻了一下,皱眉,没说话。
他转身问值夜的狱卒:“昨晚可曾听到任何声音?水声?脚步声?哪怕是一只老鼠跑过的声音。”
狱卒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回大人的话,没有,真的没有。小的整夜没合眼,连个鬼影都没看见。”
“水声呢?”我又追问,“花盆不是好好的嘛,水怎么会溅出来?”
狱卒愣住,想了半天,还是摇头。
狄仁杰挥了挥手,让人先退下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走到花架前,仔细看着那个空盆。
青瓷盆,底部还有一点残留的水。
“浩南,你来看。”他招呼我过去。
我凑近一看,盆底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,像是石灰,又像是某种骨粉。
我用小刀刮了一点,放在手心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好说。”狄仁杰沉吟,“但我知道,这盆花不是今早才丢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看这盆底的水痕。”他指着盆内壁,“水沿着盆壁流下来,形成的水垢很均匀,说明盆里的水已经放了很久。既然放了一整夜都没被人动过,那水为什么会溅到地上?”
我明白了:“您的意思是,有人半夜来偷花,撤走了花盆,水才溅出来。”
“正是。”狄仁杰点头,“可如果真是这样,水溅到桌面上,应该会留下痕迹。可你看那滩水渍,形状很圆,没有拖拽的痕迹,像是整盆水直接倒在桌上,而不是从花盆里溅出来的。”
我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:“所以,花盆里原本的水,和花,是分开被取走的?先取走花,再倒掉水?”
“这是一个可能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还有一个可能——这盆花,本身就是假的。”
假花?
我跟李元芳对视一眼,都有些愣。
狄仁杰继续说下去:“你们看这水渍,边缘很不规则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有些地方还湿着。这说明,这些水不是同一时间倒上去的。”
他指着桌沿:“这地方的水,干了已有两个时辰。地面的水,才湿了一个时辰不到。墙根那处,更是湿漉漉的,像是刚泼上去的。”
我蹲下来仔细看,还真是。
这就奇怪了。
一盆花的水,怎么可能在不同的时间,分别溅到不同的地方?
除非……
“有人在不同的时间,多次搬运这盆花?”我试探着说。
狄仁杰点头:“有这个可能。或者说,有人故意制造了这样的假象,让我们误以为花是昨晚才丢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掩盖真正的失窃时间。”狄仁杰说,“如果花是昨晚丢的,那守夜的狱卒就是失职,案子就得从大理寺内部查起。可如果花是在更早的时候丢的,那作案时间延长,嫌疑范围也就更大,查起来更难。”
“可那是谁呢?”李元芳插嘴,“这盆花是司徒玉献给大人的证物,知道这花存在的人,少之又少。除了我们几个,就只有司徒玉和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“顾大娘。”我替他接上,“死去的顾大娘。”
“对啊。”李元芳眼睛一亮,“顾大娘是花匠,她肯定认识这盆花。但她已经死了,还能做这种事?”
狄仁杰摆摆手,示意我们先别急。
他走到证物司的窗户前,推开窗,往外头看了一眼。
窗外是院墙,墙那边是花圃。
隔着墙,能闻到淡淡的牡丹花香。
“浩南,元芳,你们说,这盆‘枯木逢春’,是真的吗?”
我愣住了。
什么真的假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