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是圣上的密使。”
他们并马而行，朝洛阳城走。
到了城门口，已经是半夜了。
城门关着，守门的校尉还没换班。
李元芳亮出腰牌，校尉开了门。
他们进城，直奔狄府。
狄府的门开着。
狄云站在门口，看见他们，赶紧说：“快进去。老爷在书房等你们。”
陈浩南走进书房。
狄仁杰坐在案桌前，手里拿着杯茶。
他对面坐着个人，穿黑衣，戴斗笠，看不清长相。
“浩南，你来了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见过这位大人。”
陈浩南抱拳行礼。
那人没动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东西找到了？”狄仁杰问。
陈浩南掏出那封信，递给狄仁杰。
狄仁杰接过信，没看，直接转给那黑衣人。
“这是薛素娥写给魏王的信。”
黑衣人接过信，拆开看了看。
“果然是她的笔迹。”他说，“这封信，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二十年？
这人认识薛素娥？
黑衣人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六十多岁，满脸皱纹，眼睛却很亮。
他看着陈浩南，笑了笑。
“老夫姓张，叫张柬之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张柬之？
那不是宰相吗？
“狄公，这事，你怎么看？”张柬之问。
狄仁杰放下茶杯。
“薛素娥死了。智通也活不了多久。这事，只能到此为止。”
“可魏王那边……”
“魏王的事，圣上自有决断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我们能做的，就是把东西交上去。”
张柬之点了点头。
“那好。这封信，我明天就带回长安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狄仁杰拱了拱手。
“狄公，多谢你了。”
“张公慢走。”
张柬之戴上斗笠，走出书房。
陈浩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转头看狄仁杰。
“大人，这人是谁？”
“张柬之，凤阁侍郎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是圣上身边的人。”
“那他来洛阳做什么？”
“为了这封信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薛素娥当年在宫里，尚仪局女官。她手里有永徽年间的旧档。那份旧档，关系到宫里的一桩旧事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“那桩旧事，就是巫蛊案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当年，有个嫔妃被废，薛素娥奉命端毒酒给她。那嫔妃死了，可薛素娥没把她的遗书交上去。”
“遗书？”
“那遗书里，写着魏王的秘密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所以，魏王一直在找这封信？”
“对。可他不知道，信在薛素娥手里。薛素娥拿这封信，要挟魏王。可魏王不买账，反而让人盯着她。”
“那柳三娘……”
“她是魏王的人。可她不知道，那信是假的。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“假的？”
“薛素娥早就把那遗书烧了。她手里只有一封仿写的信，是想骗魏王的钱。”
陈浩南看着狄仁杰。
“大人，您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狄仁杰笑了笑。
“智通告诉我的。”
“智通？”
“他跟我说了实话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服了聆音散，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。他不想带着秘密走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“智通也是当年宫里的人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是太医署的博士，被薛素娥陷害，流放千里。他逃了，出家为僧。可他心里一直记着那桩旧案。”
“那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的是，当年那嫔妃被废，是因为她知道了魏王的秘密。”狄仁杰顿了顿，“那秘密，是关于圣上的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圣上的身世。”
陈浩南没敢再问。
狄仁杰看着他，说：“浩南，这事，你知道就行了。别往外传。”
“嗯。”
雨又下起来了。
这次很大，打在房瓦上，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陈浩南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积水，心里想着事。
甘露寺的案子，算是结了。
可有些事，永远结不了。
薛素娥死了。
智通也活不了多久。
武承厚被罚俸。
魏王也没遭到什么惩罚。
那个黑衣内卫，也没抓到。
这案子，看似解决了，其实什么也没解决。
他想起穿越前在刑警队办的那些案子。
有时候，你以为你抓住了凶手，案子就了结了。
可有些案子，你抓了凶手，也只是抓了条小鱼。
大鱼还在河底游着，你抓不住他。
第二天一早。
狄仁杰去了大理寺。
陈浩南跟着他，在衙门里待了一整天。
下午的时候，有人来报，说甘露寺的智通法师圆寂了。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放下手里的卷宗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是晴是阴。
“浩南，你替我去趟甘露寺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。
他骑上马，出了城。
到了甘露寺，山门已经封了。
几个和尚守在门口，说奉圣谕，封寺三个月。
陈浩南没进去。
他站在山门外，看着那座破旧的寺院。
瓦上的茅草被雨打湿了，墙上的灰剥落了一大片。
溪水还在流，只是那潭不再叫甘露渊了。
潭边立着块新碑，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落水处”。
陈浩南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骑马回城的路上，他想起薛素娥死时的样子。
肿胀的脸，脱落的指甲，还有耳朵里的黏液。
她死得很惨，可她不值得同情。
智通也死了。
他服了聆音散，耳朵里都是血。
他是坐在蒲团上圆寂的，手里还攥着那副棋。
狄仁杰说，他走的时候，很安详。
陈浩南不信。
一个心里装了二十年仇恨的人，死的时候不可能安详。
他只是累了，不想再等了。
回到洛阳，天快黑了。
陈浩南把马交给仆人，走进狄府。
狄仁杰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拿着本书。
他看见陈浩南进来，放下书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智通圆寂了？”
“是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暮色。
“浩南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？”
陈浩南想了想。
“因为那卷旧档？”
“不是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是因为薛素娥。”
陈浩南愣了愣。
“薛素娥？”
“她给我写过一封信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就在我接手大理丞那天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“信上说，她手里有永徽年间的旧案卷宗。要我去甘露寺取。”狄仁杰转身看着他，“我去了。可我没想到，会碰上这种事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大人，您是被她引去的？”
“对。她想借我的手，对付魏王。”
“可您为什么要接？”
“因为我想查清楚，当年那桩巫蛊案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狄仁杰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二十年前，我还在并州做司录参军。永徽年间的案子，我听说过。那案子，牵扯的人很多。有人死了，有人疯了，有人流放了。可真相，一直没人知道。”
“现在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可知道了又怎样？”
他拿起桌上的茶，喝了口。
“圣上不让查。魏王不会认。那些死了的人，也活不过来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想起以前办的那些案子。
有些案子，你查出真相了，可真相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该死的人已经死了，该抓的人还在逍遥法外。
可你只能说，尽力了。
“大人，那封信，张柬之拿走了？”
“拿走了。”
“他会交给圣上吗？”
狄仁杰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也是宫里的人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想要的，不是那封信。他想要的，是薛素娥的命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冷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薛素娥活着，就是个祸害。她死了，那些秘密就跟着她埋了。”狄仁杰站起来，“圣上不想让这些事闹大。张柬之也不想。我也不想。”
他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。
“这事，就到这吧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。
月光照进院子。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陈浩南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事，想起刑警队的那些日子。
那些日子，跟现在没什么两样。
案子永远是办不完的。
真相永远是说不清的。
他只能往前走。
走到哪里算哪里。
三天后，甘露寺重新开门了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也没人问。
柳三娘回了茶寮。
她的奴籍没脱，可也没人再找她麻烦。
武承厚被罚俸半年，闭门思过十日。
十天后，他又开始管水运了。
一切都回到了从前。
只有一件事变了。
智通法师的骨灰，被埋在甘露寺后山的洞窟里。
没人祭拜。
也没人记得。
又过了几天。
狄仁杰接到圣谕，让他去长安述职。
他带着陈浩南和李元芳，坐了三天马车，到了长安。
长安很大。
比洛阳大得多。
街道宽，房屋高，人很多。
他们在长安待了半个月。
狄仁杰天天上朝，陈浩南和李元芳在驿馆里下棋。
快到冬至了。
长安开始下雪。
这天傍晚，狄仁杰从宫里回来，脸色很不好。
他坐在屋里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陈浩南问他怎么了。
他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累了。”
陈浩南没再问。
可他心里明白，甘露寺的案子，还没完。
那封信，张柬之没交给圣上。
可圣上知道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不做。
可她知道。
那就够了。
冬至那天，长安下了大雪。
狄仁杰带着陈浩南和李元芳，去城外的一家酒馆喝酒。
酒馆不大，只有几张桌子。
老板是个老头，姓王，跟狄仁杰认识。
他们喝了三壶酒。
狄仁杰喝多了，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陈浩南和李元芳把他抬回驿馆。
半夜，陈浩南醒了。
他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哭。
他穿上衣服，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个人，是狄仁杰。
狄仁杰站在雪地里，看着月亮。
他的脸上都是泪。
“大人？”陈浩南轻声叫他。
狄仁杰没回头。
“浩南，你说，这世上有没有公道？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“薛素娥该死。智通该死。魏王也该死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轻，“可他们都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这事只能这样。可我心里，过不去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，良久。
“大人，有些事，我们尽力了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，看着陈浩南。
“尽力了？”
“尽力了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，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，转身走进屋子。
雪还在下。
院子里的脚印，很快就被雪盖住了。
陈浩南站在雪地里，看着狄仁杰的背影。
甘露寺的案子，算是彻底了结了。
可他知道，有些案子，永远没有结案的那天。
那些死了的人，那些活着的人，都在同一个漩涡里。
谁也逃不掉。
他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很亮，挂在天上。
他想起甘露寺的溪水，想起薛素娥肿胀的脸，想起智通法师死前攥着的那副棋。
都过去了。
可又没过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屋子。
院子里只剩下雪，和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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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全文完）
【本案完·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