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碑下面，埋着七个女子的骨灰。我师父死后，我在这碑下面找到了七个骨灰坛。坛上分别刻着七个人的名字，和她们的生辰八字。其中就有崔莺莺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：“所以，你当年辞官，是因为查到了自己师父头上？”
“对。我师父是贞观年间就在白马寺出家的老僧，德高望重。我要是把他抓了，白马寺的名声就完了。整个洛阳的佛门，都会受牵连。”
“所以你辞官出家，就是为了替你师父赎罪？”
净空点了点头，眼眶更红了：“我以为，我替他把这秘密带进坟墓，就了了。可没想到，十年后，有人挖开了这秘密。”
“谁挖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净空说，“我怀疑是寺里的人。这些年，白马寺里来了不少新僧人。有些人的来历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狄仁杰问：“那白玉菩提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那尊雕像，是我师父在世时就开始雕的。他雕了整整三年，雕成后又改了机关，把闭目相改成了睁眼相。他说，总有一天，这尊佛像会睁开眼睛，替那些枉死的女子，流下眼泪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阵发寒。
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僧，杀了七个人，然后雕了一尊会流泪的佛像，替死者流泪？
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——疯子的行径。
“你师父，是不是有精神疾病？”
净空摇了摇头：“我师父不是疯子。他是……入魔了。”
“入什么魔？”
“情魔。”
净空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他蹲下身，捧起一块卵石，在手里捏着，像是要捏碎。
“我师父年轻的时候，有个相好的女子。那女子生得极美，两人私定了终身。但后来，那女子家里把她许给了别人。她不愿意，在家里悬梁自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师父就出家了。他说，要替那女子念经超度，让她早日投胎。可念了几年，他发现那女子的魂魄还在阳间游荡，不肯去投胎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女子是被人害死的。她不是悬梁自尽，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陈浩南心里猛地一沉，仿佛有一根弦绷断了。
“所以，你师父查了那女子的死因？”
“查了。可查来查去，什么都没查到。那女子家里是贫苦人家，没人追究。官府也不管。我师父没办法，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净空把手里的卵石扔进河里，激起的涟漪在月光下晃动。
“我师父说，那女子的死，是洛阳城七个人的罪孽。他不知道是谁，所以就在洛阳城里，找了七个生于佛诞日的女子，把她们杀了。然后把她们的面皮剥下来，画上曼陀罗花，摆成北斗七星的阵势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“他说，这是佛教里的一个仪式。叫‘七死还阳’，能通幽冥，招魂引魄。”
陈浩南觉得自己的后脊背一阵阵发麻：“那仪式，有效吗？”
净空苦笑了一下：“有效。那七个女子死后，我师父真的把那女子的魂魄召回来了。可召回来之后，他才发现，自己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？”
“那女子说，她投不了胎，不是有人害她，是她自己不甘心。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，她想让害她的那个人，付出代价。”
陈浩南问：“害她的人是谁？”
净空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，双手合十，开始诵经。
狄仁杰站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陈浩南看见他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法师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告诉我，害了你师父相好的人，是谁？”
净空抬起头，看着狄仁杰，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狄大人，我说了，你不要怪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净空深吸一口气，然后一字一顿地说：“是先帝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陈浩南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李元芳在旁边，握紧了刀柄。
狄仁杰的脸色没有变化，只是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帝？哪个先帝？”
“太宗皇帝。”
陈浩南脑子嗡的一声，像炸开了一样。
太宗皇帝，就是李世民。
那是本朝的奠基者，武则天的丈夫。
“太宗皇帝怎么会——”
“那女子，叫萧美娘。她是太宗的一个宫女，因为长得太美，被太宗看中了。但后来，太宗有了新宠，就把她冷落了。萧美娘不甘心，想争宠，被人发现，就勒死了。”
“谁勒死的？”
“长孙皇后。”
陈浩南觉得自己的下巴掉在了地上。
这故事越听越离谱了。
太宗皇帝、长孙皇后、宫女私情、谋杀……这些人物和事情，都是史书上没有记载的。
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“我师父临死前，留了一封信。信里把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。那封信，就在我手里。”
“信在哪？”
“被我藏在一个地方。狄大人，我可以把信给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抓到那个偷佛像的人。我怀疑，他就是我师父的衣钵传人。他知道我师父的秘密，想借白玉菩提，翻出这段旧案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净空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，递过去：“这串佛珠里，藏着一把钥匙。钥匙可以打开我禅房的暗格。暗格里有那封信。”
狄仁杰接过佛珠，看了一眼。
佛珠是紫檀木的，共十八颗，其中一颗颜色略深，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。
“这串佛珠，是你师父传给您的？”
“对。他临终前给我的。”
狄仁杰把佛珠收进袖中，然后问：“法师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净空摇了摇头，跪倒在河滩上，双手合十，开始诵经。
那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回走。
陈浩南跟上，李元芳牵着马，走在最后。
三人回到白马寺时，孟广平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狄大人，查到了。那尊白玉菩提的机关，是个很精巧的东西。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，从闭目变成睁眼。而且，那机关里还藏着一张纸条。”
“纸条上写了什么？”
孟广平把纸条递过去。
狄仁杰展开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：“月圆之夜，洛水之畔。七女还魂，须弥重现。”
“须弥重现？”陈浩南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