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莺莺?”陈浩南站起来,“她十年前就死了,尸骨还在洛阳义庄,怎么可能还有血?”
“义庄的尸骨,可以取血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崔莺莺已经死了十年,血怎么还能保存得这么好?”
“除非有人一直保存着她的血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。
净空。
他是当年主办那案子的县尉。
他有卷宗,有尸骨,有死者的东西。
如果他要保存崔莺莺的血,当然能做到。
“去白马寺。”狄仁杰沉声说,“我要再会会净空。”
陈浩南跟在后面,走出大理寺大门时,看见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挂在天幕上,又圆又亮。
月圆之夜。
那年无面判官案,凶手每次都在月圆之夜作案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远处传来白马寺的晚钟声,悠长而沉闷,在夜色中飘荡。
陈浩南和狄仁杰骑马赶到白马寺时,寺门已经关了。
守门的僧人见是狄仁杰,赶紧开了门,脸色发白:“狄大人,净空法师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晚课后。法师说身体不适,要早些歇息。我酉时末去给他送药,人就不在了。禅房的窗户开着,人翻窗走的。”
狄仁杰快步往净空的禅房走。
陈浩南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扫过寺院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禅房里还点着灯,桌上的茶盏还是温的。
窗户大开,窗台上有个清晰的脚印,是男人的,尺码很大。
李元芳蹲在窗台上,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:“大人,这脚印很新,应该是半个时辰内踩的。”
“能看出往哪个方向去了吗?”
“翻出窗就是后院围墙。围墙外面是洛水。”
狄仁杰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把整座寺院照得通亮。
洛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两岸的柳树在夜风里摇晃。
“他往河边跑了。”
“追不追?”
“追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不能大张旗鼓。让孟广平带几个人,沿河找。”
陈浩南说:“大人,我觉得净空不是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要是真想逃,不会留下这么多线索。那个脚印太明显了,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。”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他为什么要跑?”
“引我们去找什么东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往外走。
李元芳跟在后面,问:“大人,去哪?”
“河边。”
三人骑马出了白马寺,沿着洛水往下游走。
月亮很大,把河滩照得跟白天似的。
两岸静悄悄的,只有水声和马铃铛的声音。
走了大约一里路,陈浩南勒住了马。
前面河滩上,有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水边,背对着他们,穿着灰色僧袍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水面上,像一根枯树。
“净空法师。”狄仁杰喊了一声。
那人转过身,正是净空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身明晃晃的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但他没有要攻击的意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“狄大人,你来了。”
“法师,你为什么要跑?”
“我没跑。”净空说,“我是在等你们。”
陈浩南下马,慢慢往前走。
他注意到净空的手很稳,没有颤抖,说明他不是害怕,而是早有准备。
“那尊白玉菩提上的血,是崔莺莺的吗?”
净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刀身。
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是。”
“你一直保存着她的血?”
“十年前,她死的时候,我在她身上取了一瓶血。一直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净空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眶却红了。
“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会有人用这血,做成这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佛流泪。”
陈浩南皱了皱眉。
他听出净空的话里有话,但又抓不住重点。
狄仁杰走到他身边,问:“法师,十年前那案子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净空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把刀扔在地上。
刀落在河滩的卵石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狄大人,陈捕头,你们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沿着河滩往下游走。
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李元芳在后面牵着马,保持距离。
三人走了大约一刻钟,来到一处河湾。
这里有个废弃的码头,几根木桩立在河滩上,长满了青苔。
净空在码头边停下,指着水底:“就在这儿。”
陈浩南低头看。
水很清,月光透进去,能看见河床。
河床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沉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十年前,第七名死者崔莺莺的尸体,就是在这儿找到的。”
陈浩南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水底。
除了那黑乎乎的东西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几根白晃晃的骨头,散落在河床上。
“那些骨头是什么?”
净空没有回答。
他脱了僧袍,跳进水里。
水很冷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,直接潜了下去。
陈浩南想拦,已经来不及了。
李元芳把马拴好,跑过来,问:“大人,要不要下去救他?”
“不用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熟悉这里。”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净空浮上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,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。
他走上岸,把那东西放在河滩上。
是一块碑。
汉白玉的,不大,半尺见方。
上面刻着几行字,陈浩南凑近看,是一首偈子:
“佛本无相,因缘有相。相由心生,缘起缘灭。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当作如是观。”
落款是:贞观二十三年,白马寺沙门了尘立。
“了尘是谁?”
“白马寺的前任住持。”净空说,“是我的师父。”
“他立这碑干什么?”
净空没有回答。
他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看着狄仁杰。
“狄大人,十年前那案子,我查到最后,查到了我师父头上。”
狄仁杰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师父?了尘法师?”
“对。”净空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“那七个女子,都是他杀的。”
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寺院的住持,杀七个人,剥皮画花?
这听起来太荒谬了。
“证据呢?”
“没有证据。只有这块碑。”
“这碑能说明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