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勒住缰绳,抹了把脸上的水珠。
蓑衣不透气,闷得一身汗。
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顶青布小轿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狄仁杰微胖的脸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甘露寺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手里攥着卷宗,纸页已泛黄。
那是今天要查的旧案,永徽年间一桩巫蛊案。
本该是刑部存档,可归档时少了关键几页,卷宗拖了二十年没结。
狄仁杰刚接手大理丞的差事,就想把这笔旧账清了。
陈浩南催马前行。
他知道这趟只是来查旧档,算不上什么大案。
可穿行在雾气里,总觉得不对劲。
山路窄,两旁荒草齐腰深偶尔有块石碑,字迹模糊,长满青苔。
他闻到股潮湿的腐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“浩南。”狄仁杰在轿子里喊他。
他回头,看见狄仁杰递出块帕子。
“捂上口鼻。”
陈浩南接过帕子,没问为什么。
他跟狄仁杰办案三年,知道这老头的鼻子比狗还灵。
他把帕子系在脸上,那股腐味更明显了。
转过山坳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古寺依山而建,灰墙黑瓦,屋顶长满茅草。
山门塌了半边,用木棍撑着。
寺前有条溪涧,水清见底,宽不过两丈。
溪流在乱石间穿行,汇成个小潭。
那潭水只有膝盖深,却有个响亮的名称——甘露渊。
陈浩南勒住马。
他看见潭边蹲着个尼姑,穿灰麻衣,头发剃得发青。
那尼姑浑身哆嗦,手指着水里。
水里有个人。
脸朝下趴着,穿深蓝色道袍,头发散开,在水里漂荡。
陈浩南翻身下马,几步冲到潭边。
他伸手探那人的脖颈,皮肤冰凉僵硬。
他抱起那人的头,心里一沉。
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面容肿胀。
嘴唇发紫,鼻腔里没有泥沙。
奇怪的是,她的耳朵里流出一股透明的液体,粘稠,带着甜腻的香气。
陈浩南把尸体抱上岸,轻轻放平。
他检查了全身,没有外伤,脖子上没勒痕,胸口没有刀口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指——十根指甲全部脱落,指尖血肉模糊,有些地方能看见白骨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眼溪涧。
水深不过两尺,溪底是鹅卵石,再小的孩子也不会溺死在这里。
那尼姑还在哆嗦。
她用袖子捂住嘴,发出含混的哭声。
狄仁杰从轿子里下来,看了眼尸体,没说话。
他蹲下身子,用两根手指扒开死者的耳朵,凑近了闻。
“浩南,找根针来。”
陈浩南从箭囊里抽出根铁针。
狄仁杰接过去,在死者耳道里轻轻拨动,挑出些半透明的凝块。
“把这块帕子包好。”
陈浩南递过块干帕子。
狄仁杰把凝块放进去,打结包好,揣进袖子里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尼姑。
“何时发现的?”
崔妙音抬起头。
她眼眶通红,嘴唇发白,脸上的肌肉在抽搐。
“今早,今早我起来做早课,路过这溪边,看见……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薛素娥。”
“在寺里多久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崔妙音咬住嘴唇,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钟声响了,是早课的钟声。
“她是我师傅。我从小被她收养,跟她一起带发修行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转头看陈浩南。
“你怎么看?”
陈浩南指着死者的耳道。
“先不说水的问题。耳朵里有东西,不像是水。而且她手指上的伤势,不像是被人虐待,更像是抓挠什么东西造成的。”
他翻开死者的手掌,仔细观察。
“指甲脱落的方式也不对。如果是被拔掉,会有撕裂的痕迹。可这些指甲,都是齐根断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掉的。”
狄仁杰看了眼溪岸。
岸边有块青石,表面光滑,沾着血迹。
石头上歪歪扭扭写着个字,笔画潦草,像个“崔”字。
陈浩南蹲下身子,看着那字。
写法奇怪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。
“大人,这个字……”
狄仁杰摇摇头。
“这个字不是没写完,是写错了。重点不在这里。”他指着死者的手指,“你看她指尖的磨损方向。全都是朝上的。说明不是写字,而是向上抠抓。”他站起身,看着石壁,“她死前想爬上去。”
陈浩南抬头。
青石后面的山壁长满青苔,有个窄小的洞口,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洞窟,智通师傅闭关的地方。”
狄仁杰沉默片刻,抬头看着山门。
“浩南,你带人去查薛素娥的禅房。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,尤其是书籍、信件、账册之类的东西。”他转头吩咐轿夫,“把我那副棋具搬到寺里。”
陈浩南知道狄仁杰要做什么了。
下盲棋。
不用棋盘,两人对坐,口述落子位置。
这是狄仁杰的习惯,遇到难办的案子,他就找人下棋。
嘴里说棋,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。
他招呼李元芳和孟广平,朝寺内走去。
甘露寺不大,前后三进院子。
正中是大雄宝殿,两边是厢房。
薛素娥的禅房在最东边,靠近后山。
院墙上有道小门,出门就是山溪。
陈浩南推开房门。
屋里很简单,一张木床,一个书案,两把椅子。
墙角摆着蒲团,蒲团后面是口箱子。
他走到书案前,翻了翻。
几本佛经,一本手抄的《黄庭经》。
纸页发黄,墨迹陈旧。
抽屉里有些杂物,尽是些针线、线香之类的东西。
孟广平蹲在地上,用手敲地板。
他听了听,指着床底下。
“浩南,这底下是空的。”
陈浩南掀起床单。
床下铺着块木板,边缘有细缝。
他伸手一拉,木板掀开,露出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十几本册子,封皮是牛皮纸,边角卷起,沾着油渍。
他拿起一本翻开。
全是账册。
记录着洛阳水运码头的货物进出、漕船数量、修缮花费。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些地方被人用朱笔圈起来,旁边写着标注。
标注的字迹清秀工整,显然不是薛素娥的字。
陈浩南翻了翻,发现这些账册记录的年份跨度很大,从五年前一直到今年。
越往后,账目越乱。
虚报的漕船数量越来越多,修缮银两的缺口也越来越大。
每一笔虚报都被标注出来,最后指向同一个人名——武承厚。
魏王武承嗣的庶出幼弟,掌管神都水运。
孟广平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要是真的,可是杀头的罪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