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巷是春明池边上的一条窄巷子,平时根本没人走。
马车在巷口停下。
狄仁杰下了车,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上有层薄云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鬼市什么时候开?”李元芳问。
“等月亮出来。”狄仁杰说,“鬼市有个规矩,叫‘月不见人,人不露面’。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,他们才敢出来。”
三个人站在巷口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。
云层慢慢散开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巷子里忽然就有了灯火。
不是人点的灯火。
是从墙缝里,从门缝里,从地砖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。
橘黄色的,昏昏沉沉的,像是隔着一层油纸在烧蜡烛。
陈浩南吸了口气。
他在现代见过太多夜市,见过太多街边小摊。
可这个鬼市不一样。
它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,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。
那些灯火没有固定的方向,忽明忽暗,像是活着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狄仁杰说。
三个人进了巷子。
鬼市不大,也就二十几个摊位。
卖的东西五花八门,有古旧的瓷瓶,有生锈的铜镜,有发黄的画卷,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。
每个摊位前都站着一个黑影,看不清脸,只知道是个人。
“留意卖嫁衣的。”狄仁杰低声说。
他们沿着巷子往前走。
走过几个卖瓷器的摊位,又走过一个卖旧书的。
陈浩南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子,最后停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摊位上。
那是个很小的摊位,只摆了一面铜镜和一件衣裳。
衣裳是红色的。
陈浩南拉了拉狄仁杰的袖子。
狄仁杰点了点头,三个人一起走了过去。
摊主是个老太婆,穿着一身黑布衣裳,头上裹着一条黑头巾。
她坐在一把矮凳上,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。
“老人家。”狄仁杰叫了一声。
老太婆没动。
李元芳伸手要去碰她,狄仁杰拦住了他,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钱,放在摊位边上。
铜钱落在木板上,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。
老太婆抬起头来。
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
眼睛倒是挺亮的,只是眼珠子不怎么转,直勾勾地盯着狄仁杰看。
“买东西?”老太婆问。
声音很沙哑,像是嗓子被沙砾磨过。
“看看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看看也行。看了不买,也不打紧。”
狄仁杰低头看了看那件嫁衣。
跟柳如烟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金线绣的凤凰,红得发黑的料子,领口袖口都是精细的刺绣。
“这嫁衣多少钱?”狄仁杰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老太婆说,“你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拿什么东西换?”
“拿你的命换。”
陈浩南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李元芳也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狄仁杰身前。
老太婆笑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:“开个玩笑。南街上那姑娘穿了我的衣裳,是我的福分。你要是喜欢,也拿一件去。不收钱。”
“柳如烟是你杀的?”陈浩南直接问。
老太婆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忽然暗淡了:“杀?我一个卖衣裳的老婆子,拿什么杀人?那姑娘是自己来买的衣裳,自己穿上的,自己躺在床上的。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的嫁衣是跟你买的?”
“三天前的夜里,她来找我。说是要出嫁了,想买一件好衣裳。我就把这一件给她了。她看着喜欢,给了我一贯钱,就走了。”老太婆说得很平静,“后来她死了,我也听说了。可这不关我的事。穿了我的衣裳就得死,这是鬼市的规矩,她来之前就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老太婆没有回答。
她又低下头,像刚才一样,像是睡着了。
狄仁杰看了陈浩南一眼,示意他不要再问。
三个人转身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。
是那个老太婆在笑。
陈浩南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正好照在老太婆的脸上,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她的眼睛闭着,牙齿咬得紧紧的,笑声却从嗓子眼里漏了出来。
“你们会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每个人都会回来。”
陈浩南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快步跟上狄仁杰,走出了巷子。
回到马车上,狄仁杰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陈浩南问他要不要去查那个老太婆的底细,狄仁杰摇了摇头。
“查不到的。鬼市里的人,都没有来路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她能说出柳如烟来买嫁衣的事,说明她确实见过柳如烟。至少这一点,她没说谎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去看老李。”
老李住在城南的贫民区,一间破瓦房,门前堆着些破烂。
陈浩南敲了半天门,里头才有人应声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:“谁?”
“大理寺的,问你几句话。”
门缝更大了些。
老李的脸从门后露出来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。
“大……大人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老李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们还没问,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知道?”李元芳说。
老李咽了口唾沫,把门打开了。
屋里头黑漆漆的,只有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发黑。
老李让三个人进去,自己缩在墙角,不敢抬头。
“三天前夜里,你在鬼市看见了柳如烟?”狄仁杰问。
老李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见她的时候,她在做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站在那件嫁衣前头。”老李说,“就是那件红嫁衣。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喊了她一声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就又转过去了。后来我就跑了。”
“她穿着嫁衣吗?”
“穿了。红彤彤的,在雾里头特别扎眼。”
“她脸上是什么表情?”
老李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看不清。雾太大,我就看见她一张白脸。她笑没笑,我实在看不清。”
狄仁杰又问了几句,老李说的跟柳万金说的差不多。
看来老李确实只是看见柳如烟站在嫁衣前,其他什么也没看到。
从老李家出来,天已经快亮了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边泛着鱼肚白。
陈浩南伸了个懒腰,觉得这一夜收获不大。
“大人,你说那老太婆到底是谁?”陈浩南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在鬼市卖嫁衣,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能让一件嫁衣杀人的,无非是两种法子。一种是毒,一种是蛊。”
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