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如果柳如烟是自杀，那根本不需要有凶手。
可问题就在于，柳如烟为什么要自杀？
一个马上要出嫁的富家千金，有什么想不开的？
陈浩南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又看了看柳如烟的手腕，发现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红痕。
那红痕很浅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，不仔细根本看不清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狄仁杰。
狄仁杰俯身看了看那红痕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，而是走到梳妆台前，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检查。
梳妆台上的东西很整齐，梳子、簪子、胭脂盒、粉盒，都按规矩摆着。
当狄仁杰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时，手里头顿了一下。
抽屉里放着一张纸。
纸是普通的宣纸，对折了两次，叠得很整齐。
狄仁杰打开看了看，又把纸折好，放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陈浩南想问，但看狄仁杰的脸色，觉得这会儿不是问的时候。
“柳员外呢？”狄仁杰问。
“在厅里头等着呢。”李元芳说。
三人出了闺房，穿过长廊，到了前厅。
柳万金正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杯盖掀了好几下，一口没喝。
看见狄仁杰来了，他赶紧站起来：“大人，查出来了吗？”
“还在查。”狄仁杰坐下，语气不紧不慢，“柳员外，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令媛三日前的夜里，去鬼市做什么？”
柳万金脸色一白，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他放下杯子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“我……我也不清楚。那天晚上她说要出去走走，说是去找几个闺中密友说话。谁知道她会去鬼市呢！”
“她常去吗？”
“不常去，不常去。”柳万金连忙摆手，“如烟是个规矩的姑娘，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。这鬼市的事儿，我还是后来听街上的人说起，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去过。”
“街上的人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柳万金愣了一下：“……是那更夫说的。更夫老李，他那天晚上在鬼市看见了如烟。他说如烟穿着一件红嫁衣，在雾里头走。他喊了一声，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就又走了。”
“那更夫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家养病呢。吓得不轻，好几天没出过门了。”
狄仁杰又问了几句关于柳如烟平日里的生活习惯，柳万金一一回答了，也没什么异常。
柳如烟平时不怎么出门，只偶尔去白马寺上香，有时候会去城南的布庄看料子。
她的未婚夫叫崔明远，在洛阳县衙做书办，是个老实本分的人。
“崔明远知道这事了吗？”狄仁杰问。
柳万金的脸色又白了几分：“还……还不知道。我不敢告诉他。大人，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，如烟的名声可就全毁了。一个未出阁的姑娘，穿着鬼市的嫁衣死了，这不是……这不是坏人家婚事吗？”
“她人都已经死了，还要担心什么婚事？”李元芳忍不住插了一句嘴。
柳万金的脸色更难看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狄仁杰站起来：“柳员外，你先节哀。这事我们查清楚了，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不过令媛的遗体，我得先带回大理寺，让仵作仔细检查。”
柳万金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出了柳府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洛阳城的夜里很安静，只有偶尔几声更鼓，和一两个巡逻兵士的脚步声。
狄仁杰走在最前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。
陈浩南跟在后头，脑子里也转着各种念头。
他在现代当刑警那会儿，经手过不少类似的案子。
死者的死亡状态、现场的环境、尸体上的痕迹，每一项都能给他提供线索。
可现在这个案子，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。
“大人。”他赶上两步，“那抽屉里的纸，写了什么？”
狄仁杰停下脚步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，递给陈浩南。
陈浩南打开一看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嫁衣索命”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。
纸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，像是一朵花的形状，但看不清是什么花。
“有人给她送了这张纸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而且就在她死前。”
“她能因为这张纸就自杀？”陈浩南觉得不太可能。
“那如果她已经穿上了嫁衣呢？”
陈浩南愣住了。
他忽然想到，如果柳如烟不是因为那张纸才穿上嫁衣，而是因为她穿上了嫁衣之后，才看到那张纸呢？
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，决定了她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的。
可不管怎么说，现在线索都太少了。
“大人，你说这嫁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？”李元芳问，“鬼市卖的东西，总该有个出处吧？”
“出处是有的。”狄仁杰说，“鬼市里头的买卖，虽然见不得光，但买卖双方都是认识的。卖嫁衣的人，应该就是‘阴阳绣’的店主。”
“‘阴阳绣’？”陈浩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鬼市里一家专门卖嫁衣的店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传说这家店里的嫁衣，都是死人穿过的。活人买回去，穿上就会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查封？”
“鬼市白天不开，夜里才开门。而且每次开市的地方都不一样，查起来很麻烦。”狄仁杰叹了口气，“不过现在已经死了人，这事就不能再拖了。明天晚上，你我一起去鬼市走一趟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天还没全黑，狄仁杰就让人备好了马车。
马车停在朱雀大街尽头的巷口。
陈浩南穿着一身深色短打，腰里别着把短刀。
李元芳也换了便装，宽袖长袍，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。
“鬼市今儿个在哪儿开？”陈浩南问。
“春明池西边的老槐树巷。”狄仁杰坐在车里，手里端着杯热茶，“消息是刁通打听来的。”
马车动了。
车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，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。
洛阳城的坊门已经关了，但狄仁杰的令牌能让他们畅通无阻。
他们从南市绕过去，经过柳府门前时，陈浩南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柳府门口挂着白灯笼，几个下人正在贴白纸。
“柳家已经在准备后事了。”陈浩南说。
狄仁杰没说话，只是喝茶。
春明池在西城，是条不宽的河，两岸种着老槐树。
白天这里有人钓鱼，有人洗衣裳，到了夜里就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