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深秋,夜里总起雾。
鬼市的雾比别处更浓,浓得像浆子,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。
老李在这条街上打了二十年的更,头一回觉得瘆得慌。
往年鬼市也热闹,可那热闹是人声鼎沸里的假热闹。
卖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,从宫里流出来的器物,坟里刨出来的物件,还有各种说不清来路的药丸子。
可今天不一样,今夜的鬼市静得邪乎。
三更刚过,老李提着灯笼巡到南市口,听见一声笑。
那笑声轻飘飘的,像从雾里头钻出来的丝线,缠在耳朵上甩不掉。
老李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——又是一声。
这回听得真切了,是个年轻女子的笑声,带着股子娇怯,像是在跟人撒娇。
老李循着声音找过去。
雾里影影绰绰的,立着一副空木架子,上头挂着一件红色嫁衣。
那嫁衣红得扎眼,在这白茫茫的雾里头像是淌着血。
金线绣的凤凰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的,时而清晰,时而又模糊了。
嫁衣前头果然站着个女子。
她背对着老李,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。
铜镜擦得锃亮,可老李站在这个角度看过去,愣是看不见镜子里头有脸。
老李心里咯噔一下,喉咙发紧,手里头的梆子都捏出汗了。
他张嘴想喊,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棉花。
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:“谁……谁在那儿?”
女子停下手里的梳子。
她慢慢转过身来。
老李的灯笼光打在她脸上——白惨惨一张纸,上头画着眉眼嘴巴。
画得还挺精致,柳叶眉,丹凤眼,樱桃小口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可那笑是画上去的。
老李的梆子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他转身就跑。
跑了七八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雾里头空荡荡的,嫁衣没了,木架子没了,铜镜也没了,连那个纸脸女人都不见了踪影。
只有雾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
老李没敢再去确认。
他提着空灯笼,连滚带爬地回了家,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,满嘴胡话。
街坊请了大夫来瞧,说他是吓着了,开了安神的方子,灌了两天药才缓过来。
可老李醒了以后,死活不肯再去打更。
他是洛阳城里最后一个见鬼市的活人。
三日后,柳如烟死了。
柳家在洛阳城西,是条阔绰的大街。
柳万金做的是绸缎生意,家里头光是库房就占了半条巷子。
柳如烟是他独女,二十一岁,许配给了城南崔家的二公子崔明远,婚期定在下月初八。
柳府上下正张罗着嫁妆,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。
是柳如烟的贴身丫鬟翠儿第一个发现的。
早上端着洗脸水进去,推开门,就看见柳如烟躺在床上,穿着那件鬼市的红嫁衣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翠儿喊了几声没应,上前去推,发现人已经凉了。
柳府当时就炸了锅。
柳万金亲自跑到大理寺报案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
狄仁杰当时正升堂,听说死了个待嫁的姑娘,把事情交给了手下的仵作去处理。
可柳万金不依,非说要狄仁杰亲自去查。
他说:“大人,那嫁衣邪乎啊!那是鬼市的嫁衣,穿上去就脱不下来了!”
狄仁杰问他怎么知道的。
柳万金支吾了半天,才说柳如烟三天前去过鬼市。
至于去做什么,他也不清楚。
陈浩南站在狄仁杰身后,听着这话觉得不对劲。
一个富商家的小姐,大半夜跑去鬼市做什么?
就算是去买嫁妆,鬼市能有什么正经货色?
狄仁杰倒是没多问,带着陈浩南和李元芳去了柳府。
柳如烟的闺房在府邸东侧,独门独院,窗户朝南开。
门是推开的,翠儿守在门口,眼圈红红的。
屋里头的陈设还算整齐,一张雕花木床,一面铜镜,一个梳妆台。
柳如烟就躺在床榻上,身上的红嫁衣格外显眼。
陈浩南先走到床边看了看。
死者二十出头,五官挺标致,脸色很白,嘴唇微微泛着点青色。
她闭着眼,嘴角没怎么弯,但也看不出痛苦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陈浩南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,皮肤凉透了,但还没完全僵。
“死亡时间大概四到六个时辰。”陈浩南说。
狄仁杰点了点头,走到床边仔细观察。
他先是看了看柳如烟的脸,又低下头去看她的手。
柳如烟的双手放在身侧,十指微微张开,指甲修得很整齐,染着凤仙花汁。
“元芳,你来看看。”狄仁杰叫了一声。
李元芳凑过来,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大人,没看出什么来。”
“你看她指甲缝里。”
李元芳又仔细看了看,这回瞧出点门道来。
柳如烟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,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那丝线是浅红色的,跟嫁衣的颜色很像,但细看又觉得不太一样。
陈浩南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镊子,小心翼翼地把那根丝线夹了出来,放在一块白绢上。
丝线只有不到半寸长,捻得极细,像是从什么料子上扯下来的。
“这不是嫁衣上的线。”陈浩南说,“嫁衣上的金线是双股捻成的,这根丝线是单股,捻法也不一样。”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几分赞许。
“浩南,你继续说。”
陈浩南把那根丝线包好,又检查了一遍死者的衣物。
嫁衣穿得很整齐,从上到下没有一处褶皱,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
这很奇怪,如果柳如烟是被人穿上的嫁衣,那她身上的衣服应该会有挣扎痕迹。
可看这个样子,倒像是她自己穿上去的。
“大人,我看过了。”李元芳检查完门窗,回来说,“门是虚掩的,没有被撬的痕迹。窗户也检查过了,都是从里头插上的。屋里头没什么翻动的迹象,柳小姐的金银首饰都还在。”
“那凶手是怎么进来的?”陈浩南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李元芳摇了摇头,“要是真有凶手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