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普通的老仆,能做到这些?”
陈浩南摇了摇头。
狄仁杰又问:“吴伯在陶家干了多少年?”
“听说是三十年。”李元芳说,“从年轻时候就在陶家,一直跟着陶九公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狄仁杰重复了一遍,“三十年的老仆,确实有可能知道一些制瓷的工艺。但问题是,他有没有那个胆子?”
他转身走向土坯房:“走吧,我们再去会会他们。”
三人进了屋。
屋里还是那三个人,坐的坐,蹲的蹲。
陶望山看见狄仁杰进来,抬起头,眼睛红肿着:“大人,我爹……我爹他……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狄仁杰摆了摆手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陶望山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你昨天下午跟你爹吵了一架,是因为什么?”
陶望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柳娘子在旁边替他开了口:“大人,大少爷做的瓷,老爷看不上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儿子,不是你。”狄仁杰的语气不重,但很冷。
柳娘子愣了一下,不说话了。
陶望山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我做了个瓷瓶,想拿去卖。我爹看了,说不行,瓷胎太薄,釉色也不对,烧出来会裂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跟他顶了几句嘴。我说我做的瓷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他就发火了,说我根本不配碰瓷土,说我学了三四年还是这个水平,白白糟蹋他的名声。”
陶望山说到这里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气不过,就摔了个碗,走了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,你爹在干什么?”
“还在窑前坐着,看着那尊观音像。”
“你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我……我去了城南的赌坊。”
“赌坊?”狄仁杰挑了挑眉,“你常去?”
陶望山的脸红了:“不……不常去。”
“那你昨天去赌坊,赢了多少?”
“输了。”陶望山的声音更低了,“输了十几两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他,转头看向柳娘子。
“你呢?你给陶九公送鱼汤的事,为什么不直说?”
柳娘子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那你记得,那碗鱼汤是在哪买的吗?”
“街口王婆婆鱼摊。”
“买了以后呢?”
“拿回去,热了热,给老爷端过去了。”
“陶九公喝了没有?”
柳娘子犹豫了一下:“喝了。”
“喝了多少?”
“大半碗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我……我倒了。”
“为什么倒了?”
柳娘子的声音有些发抖:“我……我怕浪费了,就倒了。”
狄仁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他转向吴伯。
“吴伯,你的手,我再问你一次,是怎么伤的?”
吴伯低着头,两只手藏在袖子里,声音沙哑:“烧窑的时候烫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烫的?”
“昨儿晚上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到陶九公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儿夜里,大概戌时。”
“当时陶九公在做什么?”
“他坐在窑前,盯着窑口看。”
“你走了以后,有没有再回来过?”
“没有。”
狄仁杰站直了身子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我再问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昨天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里,谁进过窑场?”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狄仁杰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转身走出土坯房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向那尊白瓷观音。
阳光照在观音像上,泛着一层金光。
陈浩南跟着走了出来:“大人,您有什么发现?”
狄仁杰没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浩南,你觉得这三个人,谁最有嫌疑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陶望山和他爹吵过架,有动机。柳娘子送鱼汤,但碗里没查出毒,而且鱼汤倒掉了,不好查。吴伯手上的烧伤确实可疑,但他说是烧窑烫的,也不是没可能。”
“那你觉得谁最不可能?”
“吴伯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在陶家干了三十年,和陶九公的关系应该不错,不太可能杀人。”
“可陶九公在遗书里写了,‘身边之人,未必可信’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说明他怀疑的人,就是身边的人。”
“如果吴伯是凶手,那他的烧伤就说得通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封窑门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。”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狄仁杰说,“吴伯对窑场很熟悉,他知道窑门怎么封,也知道窑里的温度有多高。如果他是在封窑门的时候受伤的,那他的烧伤应该是大面积的,不可能只有手指上那么点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:“所以吴伯的手,很可能不是在封窑门的时候受的伤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而且你注意没有,吴伯的烧伤位置是手指,而且是指尖。”
“指尖?”
“如果是封窑门的时候烫伤的,应该是手掌或者手臂,不会是指尖。”狄仁杰停顿了一下,“那什么样的动作,会让指尖受伤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比如说,捡什么东西的时候,碰到了烫的东西?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抓住什么东西?”
“抓住什么东西?”狄仁杰眯了眯眼睛,“如果他要抓住什么东西,那肯定不是窑门。”
他说到这里,突然不说话了。
陈浩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李元芳从外面走进来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李元芳说,“王婆婆说,柳娘子昨天确实买了鱼汤,但王婆婆说,她买的不是一碗,是两碗。”
“两碗?”
“对。”李元芳说,“王婆婆说,柳娘子买了两碗鱼汤,一碗带走,另一碗当场就喝了。”
狄仁杰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就奇怪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鱼汤有毒,柳娘子为什么不连自己那碗一起倒了?”
陈浩南接话:“除非那碗鱼汤里,本来就没有毒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要隐瞒买了两碗的事?”
陈浩南摇了摇头。
狄仁杰想了半天,突然问:“柳娘子平时,和陶望山关系怎么样?”
李元芳愣了一下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问问。”
“听孟总捕说,柳娘子平时不太和陶望山说话。”李元芳说,“陶望山也总是躲着她。”
“那吴伯呢?”
“吴伯倒是和柳娘子关系不错。”李元芳说,“听窑场的工人说,柳娘子经常给吴伯送吃的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尊白瓷观音。
“浩南,你说,如果陶九公真的是被人害死的,那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放进窑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