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怀疑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的手上有烧伤,而且是新伤。窑门封口的地方温度极高,如果没有专业工具,不可能会被烫伤。他一个守窑的老仆人,跟窑打了三十年交道,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?”
他顿了顿:“除非,他是在慌乱中封的窑门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您的意思是,吴伯是最后一个封窑门的人?”
“不止。”狄仁杰摇了摇头,“他是最后一个还在窑里的人。”
他看向那尊白瓷观音,目光深邃。
“而且,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尊观音像,虽然和尸体一起在窑里烧了三天三夜,却完好无损。”狄仁杰说,“陶九公这人一辈子对瓷器痴迷,他会让自己毕生的心血污了性命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您意思是,凶手把尸体放进去的时候,就知道观音像不会受影响?”
“更进一步说,凶手知道怎么摆放尸体,才能让油脂渗入瓷胎,形成那种血丝效果。”
狄仁杰转过头,目光落在吴伯身上:“一个普通的老仆,能知道这些?”
就在这时,李元芳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黑瓷碗。
“大人,柳娘子昨天确实去街口的王婆婆鱼摊买了鱼汤。”李元芳把碗递过去,“王婆婆说,柳娘子还多给了她五文钱,让她别说出去。”
狄仁杰接过碗,看了一眼,又还给了李元芳。
“那碗鱼汤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元芳摊了摊手,“柳娘子说拿回去就倒了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,低着头想了半天。
“浩南,你去把陶九公的房间搜一搜。”他说,“尤其注意瓷器底下和床铺底下,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,转身往土坯房后面走。
陶九公的房间在那三间房的最里头,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屋里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柜子,墙上挂着一排瓷器和工具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连床铺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。
陈浩南蹲下来,朝床底下看了看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身,注意到桌上摆着一个木匣子。
匣子不大,上了铜锁,锁孔很细。
陈浩南拿起匣子,掂了掂,挺沉。
他犹豫了一下,拿
起桌上的铁凿子,轻轻撬了一下锁。
锁开了。
匣子里面,叠着一张纸。
他展开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
字迹很工整,笔画有些颤抖,像是老人写的。
陈浩南看完纸上的内容,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纸,快步走出房间,找到狄仁杰。
陈浩南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,把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狄仁杰接过来,目光扫过纸上的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纸上写的是:
“吾一生制瓷,无愧于心。然人心叵测,身边之人,未必可信。若吾有不测,望见此书者,能还吾清白。窑中观音像底,藏有吾一生心血所制秘色釉配方。此配方若落入歹人之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切记,切记。”
落款是陶九公。
字迹确实和桌上那些账本上的对得上。
狄仁杰把纸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这是在哪找到的?”
“床头的木匣子里,上了锁。”陈浩南说,“锁是铜的,很细,不像是常用的锁。”
狄仁杰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间土坯房,目光沉沉的。
“浩南,你觉得这封信是什么意思?”
“像是遗书,又像是警告。”陈浩南说,“陶九公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。”
“问题在于,他预料的出事,是被人杀,还是自己寻死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这封信的口吻,更像是被人害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点了点头,“所以陶九公自己也知道,有人想要他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这封信里提到的‘身边之人’,指的又是谁?”
陈浩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土坯房里,陶望山、柳娘子、吴伯三个人还坐在那里。
这三个人,都是陶九公身边最亲近的人。
儿子陶望山,续弦柳娘子,老仆吴伯。
说到底,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中间,或者至少和这三个人中的一个有关。
狄仁杰没急着回去,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。
李元芳凑过来:“大人,要不要把那三个人再审一遍?”
“审是要审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身看向窑口:“先把那尊观音像取出来。”
孟广平在旁边听见了,愣了一下:“大人,那观音像和尸体烧在一起了,硬取的话……”
“不用硬取。”狄仁杰说,“窑膛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观音像和尸体应该已经分开了。”
他看向李元芳:“元芳,你去找几个工匠来,把窑口拆掉一部分,把观音像和尸体都搬出来。”
李元芳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,几个工匠就被叫来了。
他们带着铁锤和凿子,开始拆窑口。
窑口是用耐火砖砌的,砖与砖之间用泥浆粘合,烧了三天三夜,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。
工匠们费了好大力气,才把窑口拆开一个缺口。
缺口足够大以后,两个工匠钻了进去。
没一会儿,他们抬出来一样东西。
是那尊白瓷观音像。
观音像比想象中高,差不多有一米二,通体洁白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
观音的衣纹流畅,面容慈祥,每一处细节都烧得恰到好处。
唯一不协调的是观音像的底座。
底座是深红色的,像是被血浸透了。
工匠把观音像放在地上,又钻回窑里,抬出了那具尸体。
尸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,皮肤焦黑,五官都看不清了。
但跪姿还保持着,双手合十的姿势也没有变。
狄仁杰蹲下来,仔细看着尸体。
“颈部断口确实平整。”他说,“凶器应该是利器,而且很锋利。”
他伸手碰了碰断口处的骨头:“这个位置,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,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。一刀下去,基本上当场毙命。”
陈浩南也蹲了下来:“大人,您说凶手会不会是习武之人?”
“不好说。”狄仁杰摇了摇头,“这一刀的位置太精准了,如果不是专门对人体结构有过了解,很难做到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观音像上。
“而且,凶手把尸体摆成跪拜的姿势,放进窑里一起烧,说明他对观音像很熟悉,知道怎么摆放才能让油脂渗入瓷胎,形成血丝效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