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站在桌前,看着苏敬文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“知道。”苏敬文说,“慧明死了,你一定会查到我这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”
“我昨天就知道了。”苏敬文说,“有人给我送了信。”
“谁?”
苏敬文没回答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狄仁杰拿起信,打开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慧明已死。狄仁杰迟早会找到你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没有落款。
狄仁杰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“这封信是谁送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敬文说,“昨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的。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。”
“你没看见人?”
“没有。”
狄仁杰把信收好。
“你为什么会回永安镇?”他问。
“因为这里是我家。”苏敬文说,“我在这长大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五年前。”
“五年前,慧明从蜀地带回那尊观音像的时候?”
苏敬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那尊观音像,是我让他带回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里面藏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敬文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个木箱前,掏出钥匙,打开了锁。
木箱里放着一沓纸。
他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狄仁杰走过去,拿起那沓纸。
是一份账本。
记录的是一笔笔银子的进出。
最早的一笔,是二十年前。
“苏家灭门的真相,都在这里。”苏敬文说。
狄仁杰一页页翻下去。
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账本记录得很详细。
谁收了钱,谁办了事,清清楚楚。
涉及的人很多。
有地方官,有京官,甚至有宫里的人。
而所有银子的去向,都指向一个人。
公孙衍。
当年的刑部侍郎,苏家灭门案的主审官。
“是公孙衍策划的灭门?”狄仁杰问。
“不是他策划的。”苏敬文说,“但他收了钱。”
“收了谁的钱?”
“我兄长苏敬之的仇人。”
“仇人?”
“我兄长年轻时得罪过一个人。”苏敬文说,“那人姓王,叫王敬则。后来做了江南道采访使。他一直记恨我兄长,找了机会报复。”
“他买通了公孙衍?”
“对。”苏敬文说,“王敬则花了两万两银子,买通了公孙衍。公孙衍又买通了当地的官员和土匪,一夜之间,苏家满门被杀。”
狄仁杰手里捏着账本,指节发白。
“那慧明呢?”他问,“慧明是谁?”
“慧明是我二哥。”
“你二哥?”
“对。”苏敬文说,“我大哥苏敬之,二哥苏敬远,我排老三。灭门那天,我二哥不在家,他去洛阳办事了。回来的时候,家已经没了。”
“他后来出了家?”
“对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找了五年,终于查到了真相。但他没有证据。所有的证据,都被公孙衍销毁了。”
“那这份账本是哪里来的?”
苏敬文苦笑了一声。
“是公孙衍自己留下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留着这份账本,是为了要挟王敬则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怕王敬则翻脸,所以留了一份底。但后来王敬则也死了,这份账本就没用了。”
“怎么会到你手里?”
“五年前,我找到了公孙衍的儿子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父亲死后,他把所有遗物都收了。这份账本就在其中。我用一千两银子买来的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手中的账本,又看了看苏敬文。
“你回永安镇,是为了躲起来?”
“对。”苏敬文说,“我拿到账本之后,就回来了。我不敢露面,怕被人发现。”
“那慧明呢?”
“慧明躲在白马寺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变卖寺产,是为了筹钱。我们想买通宫里的人,把王敬则和公孙衍的罪行上达天听。”
“买通了谁?”
苏敬文没有回答。
“说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冷。
“是……是柳如海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是大理寺主簿,能接触到卷宗。慧明给了他不少钱,让他帮忙查当年的案子。”
“柳如海知道你们的计划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苏敬文说,“但不多。他只知道我们在查苏家灭门案,不知道账本的事。”
狄仁杰盯着苏敬文看了很久。
“那慧明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敬文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“十天前。”苏敬文说,“他来永安镇找我,说有人盯上他了。让我小心。”
“他没说谁?”
“没有。”
狄仁杰把账本收好。
“这份账本,我带走了。”
苏敬文点了点头。
“狄大人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狄仁杰说,“一个不漏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苏敬文,你最好别跑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苏敬文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”
狄仁杰没再说话。
他走出苏家老宅,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。
陈浩南跟了出来。
“大人,这账本是真的吗?”
“应该是。”狄仁杰说,“能写出这么多细节,不是编的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回城。”狄仁杰说,“找柳如海。”
他们走出永安镇,上了马。
往回走的路上,狄仁杰一直没说话。
快到洛阳城的时候,他忽然勒住马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陈浩南问。
“慧明是被人打死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不是灭口。”
“灭口和打死,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狄仁杰说,“如果是灭口,凶手应该用毒。神不知鬼不觉,查不出来。但凶手用了钝器,一锤砸在后脑上,很用力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因为凶手恨他。”狄仁杰说,“不是简单的灭口,是复仇。”
“谁跟慧明有仇?”
“很多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变卖寺产,得罪了寺里的人。他查苏家灭门案,得罪了王敬则和公孙衍的后人。他藏了账本,得罪了想要账本的人。”
“那凶手到底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我知道,他一定认识慧明,而且很熟悉。”
他催马往前走。
进了洛阳城,天色已经晚了。
街上的行人少了,铺子也关了大半。
狄仁杰直奔大理寺。
到了门口,他翻身下马,大步往里走。
值夜的差役看见他,连忙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