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查慧明的禅房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之前查得不仔细。现在有了这枚铜钱,有了柳如海这条线,有些东西能对上了。”
李元芳应了一声,出去备马。
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。
洛阳城亮起了万家灯火。
白马寺的钟声又响了。
这次是晚课。
两个人骑马出城,往西走。
路上人少了很多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田里庄稼的味道。
狄仁杰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的山影,没有说话。
到了白马寺,天已经全黑了。
寺门口点了两盏灯笼,昏黄的灯光照在石阶上。
值夜的僧人认出了狄仁杰,连忙开门。
“狄大人,这么晚了,还来查案?”
“有事。”狄仁杰翻身下马,“带我去慧明禅房。”
僧人领着他们穿过寺院。
晚课已经散了,僧人们都回了各自的禅房。
寺院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。
慧明的禅房还锁着。
僧人掏出钥匙,开了锁,退到一边。
狄仁杰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
慧明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,蒲团上空空的。
香灰也已经被收走。
空气中还有一点血腥味,很淡。
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他先看了书架。
书架上的经卷排列得很整齐,都是常见的佛经。
他一本本翻过去,没有发现什么。
他又看了床铺。
被褥很旧,打着补丁。
枕头是用粗布缝的,里面塞的是荞麦皮。
狄仁杰把枕头拿起来,摸了摸。
枕头底下垫着一块木板。
他把木板翻过来,看见木板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是刻上去的,字迹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凑到灯下看。
“永安。”
李元芳凑过来:“永安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可能是地名,可能是人名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他把木板收好。
然后他蹲下来,检查地板。
地板上铺着青砖,扫地扫得很干净。
他一块块敲。
敲到床底下那块砖的时候,声音不对。
是空的。
狄仁杰让李元芳把床挪开。
李元芳一使劲,把木床抬到了一边。
那块青砖的缝隙明显比其他的要宽。
狄仁杰用匕首撬开砖。
下面是一个小坑。
坑里放着一只木盒子。
木盒子很旧,漆都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
狄仁杰把盒子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信。
他抽出一封,对着灯看。
信纸已经发黄了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
字是用楷书写的,很工整。
“敬之兄如晤:别来数年,甚为挂念。闻兄近况顺遂,心中宽慰。弟在此地一切安好,惟思兄之心日甚一日。不知何时能再相见,共饮一壶。”
落款是“愚弟”。
没有名字。
狄仁杰又看了一封。
“敬之兄:上次所言之事,已与那人商议妥当。他答应协助,但需兄长先付定金五百两。弟已垫付二百两,其余三百两望兄速寄来。”
还是同样的字迹,同一个人。
“敬之”这个名字,狄仁杰很熟悉。
苏家家主,苏敬之。
他翻了翻剩下的信。
一共十二封。
写信的时间,从案发前一年,到案发前三个月。
最后那封信只有一句话。
“事已泄。速走。”
狄仁杰看完,把信收好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浩南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李元芳说。
“走。”狄仁杰往外走。
“回城。”
两个人出了白马寺,骑上马,往回走。
月亮出来了,圆圆的挂在天上。
月光照在官道上,白亮亮的。
狄仁杰骑在马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李元芳跟在他身后,也不敢开口。
快到城门的时候,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马。
“元芳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苏敬之有个弟弟。”
“弟弟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比他小十岁,叫苏敬文。听说是早年就离家出走了,后来再也没有音讯。”
“案子里没提到过他。”
“因为官府根本没查到他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我查了半年,只找到一点线索。说苏敬文年少时跟家里闹翻,一个人去了北方。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”
“那慧明……”
“慧明是苏家的人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他出家前叫什么,我没查到。但他是苏家灭门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。”
“那封信是写给苏敬之的。”
“对。写信的人,很可能就是苏敬文。”
李元芳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那柳如海呢?”
“柳如海只是个棋子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真正布局的,是那个写信的人。”
他把信拿出来,对着月光看。
“他让慧明回洛阳,藏进白马寺。”他说。
“他让慧明五年前去蜀地,带回那尊白玉观音。他让慧明倒卖寺产,攒银子。”
“他想要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收起信。
“但我知道,他很快就要出现了。”
月光底下,狄仁杰的马打了个响鼻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洛阳城的灯火,在前方亮着。
陈浩南当晚没有回大理寺。
他去了洛阳城最老的一家玉器行。
玉器行在铜驼街,叫“玉玲珑”。
老板姓周,六十多岁,做了一辈子玉器买卖。
陈浩南到了的时候,周老板正准备打烊。
“陈捕头,这么晚了,有事?”周老板把门板放下,笑着打招呼。
“周老板,跟你打听个事。”陈浩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画着那块白玉的草图。
“你见过这种玉没有?上面刻着一个苏字。”
周老板接过纸,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这玉的料子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看着像和田籽料。”
“在哪见过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周老板想了想,“洛阳城玩玉的人不少,但刻字的玉件不是很多。要是有,应该是专门定做的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帮我查查,这五年里,有没有人在你这做过这种玉件?”
“五年?”周老板笑了,“陈捕头,我做了一辈子生意,客户少说也有上千。你让我一个个记,我记不住。”
“那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?刻着苏字的?”
周老板又看了看那张图。
他忽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么一说,我想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大概三四年前,有个人在我这定过一块玉。玉料是我帮他挑的,和田白玉籽料,花了他一百多两银子。他指定要刻一个苏字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三十出头,瘦瘦的,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。”周老板说。
“他来了几次,每次都穿得很讲究,像个有钱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