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田卖了三千两,铺面卖了两千五百两。”裴文举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把银子都拿走了,账上一个字没写。”
“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裴文举摇头,“他只说有大用场,让我别多问。”
“他前日见你,也是为了银子的事?”
“是。”裴文举说,“他说他还要卖,说寺里还有几间空房,也可以拆了卖料。我说那可使不得,那是寺庙的产业,要是被官府知道了,要掉脑袋的。他说不怕,有他在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裴文举说,“我虽然是个商人,但也信佛。把寺庙拆了卖钱,这种事我做不出来。”
狄仁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慧明报复你?”
“他都死了。”裴文举苦笑,“死人还能报复谁?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裴文举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他问,“慧明要这么多银子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文举说,“但他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花一大笔钱。他跟我说过,钱不够用。”
狄仁杰闭上眼睛想了想。
慧明在倒卖寺产,五年了。
五年里换了多少银子?
几千两?
一万两?
这些银子去了哪里?
他一个出家人,没有家眷,没有田产,又不是奢侈的人。
唯一的可能,是他在养着谁。
或者,在买什么。
狄仁杰睁开眼,转过身来。
“裴掌柜,你可以走了。但你今天跟我说的话,不能对任何人说起。”
“是,是,草民明白。”裴文举连忙站起来,作了个揖,退了出去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狄仁杰又叫住他。
“裴掌柜。”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“慧明卖给你的那些田产和铺面,回头我让人去丈量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你最好没有骗我。”
裴文举的脸又白了白,连声说不敢,然后匆匆走了。
等他走了,李元芳才走进来。
“大人,这人说的是真话吗?”
“一半真一半假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确实买了寺产,但他跟慧明的关系,不止买卖这么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慧明卖产的钱,很大一部分,可能进了他的口袋。”
李元芳愣住了。
“这不是赔本买卖吗?他为什么要出钱买?”
“因为慧明卖给他的东西,根本不值那个价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白马寺的地和铺面,比市价便宜得多。慧明急着出手,裴文举捡了大便宜。”
“那他还不满足?”
“谁也不会嫌钱多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催慧明多卖一点,但慧明不愿意。两个人有了矛盾。”
“那他可能杀慧明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狄仁杰摇摇头,“先查一查。”
这时候陈浩南回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叠纸,是柳如海户籍的调档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柳如海,本名不叫柳如海。”陈浩南把纸摊开,“他原名叫柳生,是前朝罪臣的后人。”
“罪臣?”
“是。”陈浩南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,“他父亲柳宗元,曾经是太宗朝的御史。后来因卷入一桩贪腐案,被流放岭南。柳生那时候还小,跟着父亲去了岭南。十年后他父亲死在那里,他才独自回中原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改的名字?”
“回到中原之后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在洛阳待了两年,改了名,然后考进大理寺做书吏。一路升到主簿。”
狄仁杰看着那张纸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他父亲卷进去的那桩贪腐案,是谁办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浩南说,“卷宗上没写。但听说当时的审理官,是从大理寺调去的。”
“叫什么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”陈浩南翻了翻纸,“公孙衍。当时的刑部侍郎。”
狄仁杰的脸色变了。
“公孙衍?”他问,“他是苏家灭门案的主审官。”
“什么?”陈浩南愣住了。
“当年苏家灭门案,震惊朝野。皇上派了刑部侍郎公孙衍主审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回忆。
“他审了半年,什么都没审出来。后来被调回京,这案子就搁置了。”
“那公孙衍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十五年前,病死在任上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陈浩南觉得背后有点发凉。
“柳如海的父亲,是公孙衍办的案。”他说。
“公孙衍又是苏家灭门案的主审官。慧明是苏家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那柳如海拿卷宗,是为了查父亲的案子?”
“或者是为了给父亲复仇。”
“复仇?”陈浩南更愣了,“他父亲是获罪流放的,跟公孙衍没有私仇。他找公孙衍复什么仇?”
“也许有别的隐情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也许当年那桩贪腐案,是公孙衍一手炮制的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
外面天快黑了。
六月的天黑得晚,太阳挂在西边的城墙上,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。
狄仁杰坐到椅子上,合上了眼。
陈浩南和李元芳站在一旁,没打扰他。
狄仁杰在想事情。
他在想苏家灭门案。
他在想那三十七具尸体。
他在想那个死在襁褓里的婴儿。
那桩案子他查了半年,什么都查不出来。
但有一件事,他一直记得。
苏家灭门之后,有人在苏家的后院里,挖出了一具尸体。
那具尸体埋得很浅,只盖了一层土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衣着朴素,像是苏家的丫鬟。
她的后脑上有个伤口,跟慧明一样,钝器击打。
当时官府以为她也是苏家的人,就把她一起葬了。
狄仁杰那时候看过她的尸体。
他发现一件事。
那个丫鬟的手上,握着一块玉。
一块质地极好的白玉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苏。
狄仁杰睁开眼。
“浩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查一块玉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白玉的,上面刻着一个苏字。可能跟苏家那个丫鬟有关。”
“丫鬟?”
“苏家灭门之后,后院里挖出一具女尸。是个丫鬟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她手里握着一块玉。我见过一次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
“那块玉能找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试试运气。”
陈浩南走了。
李元芳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夕阳。
“大人,天快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今晚还查不查?”
“查。”
“去哪查?”
狄仁杰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。
“去白马寺。”
“又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