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广平看见陈浩南，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陈捕头，你可算来了。”孟广平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浓眉大眼，骨架很大，说话也敞亮，“这案子邪乎。你看看再说。”
陈浩南走到窑口，往里看了一眼，沉默了。
窑膛里，白瓷观音像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诡异的红色光泽，像是被血浸透了。
观音像的线条流畅圆润，衣纹褶皱都烧得恰到好处，每一处细节都完美。
这种工艺，就算是现代最好的瓷器师傅也未必做得到。
可观音像的底座下方，跪着的那具尸体。
尸体保持着跪姿，双手合十，像是在叩拜观音。
头骨低垂，颈椎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断裂。
陈浩南的目光停在颈椎的断口上。
“能看出来什么吗？”孟广平问。
陈浩南没急着回答，绕过窑口，从侧面凑近了看。
颈椎的断面很平整，没有烧裂的裂纹。
是利器切断的。
而且这个人不是被烧死的。
如果人在活着的时候被推进窑里，就算被高温烧死，身体也会因为痛苦扭曲挣扎。
但这具尸体保持着标准的跪姿，说明人死之后才被推进去的。
陈浩南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他杀。”他说，“颈椎被人用利器切断，死后移尸入窑。”
孟广平啧了一声：“我就说嘛，怎么可能是自己走进去跪那儿烧死的。”
这时，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回头，看见狄仁杰下了马车，正朝这边走来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圆领袍，腰间系着条带子，身形微胖，下巴上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了。
他走到窑口前，往里看了看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浩南，你怎么看？”他问。
陈浩南把刚才的判断又说了一遍。
狄仁杰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低头绕着窑口走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尊白瓷观音。
“元芳。”他说，“你去找个绳梯来。”
李元芳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没一会儿，他扛着一架竹梯过来，架在窑口上。
狄仁杰扶着梯子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大人，您要下去？”陈浩南问。
“不下怎么看得清楚。”狄仁杰说着，踩着梯子就下去了。
李元芳赶紧扶住梯子，陈浩南也跟着往下看了一眼。
窑里温度还没完全散尽，陈浩南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热浪。
但狄仁杰像没感觉似的，站在窑膛里，抬头仔细看着那尊观音像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观音像的底部。
然后他回过头，对上面的陈浩南说：“浩南，你记不记得陶九公的称号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陶痴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他这人一辈子就痴在瓷器上，旁的事一概不管不问。当年我见过他一面，他跟我说，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烧出一尊能传世的观音像。”
他拍了拍观音像的底座：“这一尊，他烧出来了。”
陈浩南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：“您是说他是自杀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狄仁杰从窑里爬了上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“我只是说，他把命都搭进去的东西，肯定不是随便烧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孟广平：“孟总捕，陶家的人呢？”
“都锁在屋里头了。”孟广平指了指那三间土坯房，“陶望山、柳娘子，还有那个老仆人，叫吴伯的。”
“刁通呢？”
“已经去打探消息了。”李元芳说。
狄仁杰点了点头，走向那三间土坯房。
门口站着两
个捕快，看见狄仁杰过来，赶紧行礼。
“开门。”狄仁杰说。
门开了，屋里坐着三个人。
陶望山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长得挺壮实，但眼下眼眶红肿，显然是哭过。
他坐在凳子上，低着头，双手攥得紧紧的。
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，穿着青色衫子，头上没戴什么首饰，年纪也就二十七八，一张脸很白净。
这就是柳娘子，陶九公的续弦。
另一个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，佝偻着身子，缩在角落里，两只手藏在袖子里。
这就是吴伯了。
狄仁杰进了屋，也没落座，就站在门口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。
“谁是最后一个见到陶九公的人？”
吴伯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声音沙哑：“老奴……是老奴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儿夜里。”吴伯说，“老爷说要守着窑，让我先回去歇着。我不放心，又回来看了一眼，看见老爷还在窑前头坐着，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回去的时候，窑门还开着？”
“开着，老爷说要等最后一道火封了，才能封窑门。”
“那你昨天晚上就没再过来？”
“没有。”吴伯摇了摇头，“我睡得死，一觉就天亮了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他，转过头看向陶望山：“你呢？”
陶望山抬起头，眼睛看向狄仁杰，又赶紧挪开了。
“他……他是我爹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问你昨天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？”
陶望山张了张嘴，慢慢说：“昨儿下午……我在窑前跟他吵了一架。”
“为什么吵？”
陶望山不说话了。
柳娘子在旁边开了口：“老爷……老爷嫌大少爷做的瓷不行，说他不配碰瓷土。大少爷心里不痛快，就跟老爷顶了几句嘴。”
狄仁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当时也在场？”
“在。”柳娘子点了点头，“我当时正给老爷送饭，正好碰上。”
“送饭？送的什么？”
柳娘子愣了一下，犹豫了一下才说：“送……送了一碗鱼汤。”
狄仁杰嗯了一声，没继续问下去。
他转头看向屋外，李元芳正站在门口。
“元芳，去查查柳娘子昨天送的那碗鱼汤，看是从哪买的。”
李元芳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狄仁杰回过头，目光落在吴伯身上。
“你的手，是怎么伤的？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陈浩南看向吴伯的手——两只手都藏在袖子里，只露出指尖。
指尖上缠着布条，但布条下面透出一点暗红。
“烧窑……烫着了。”吴伯说。
“什么时候烫的？”
吴伯犹豫了一下：“就是昨儿晚上，封完窑门以后。”
“封窑门？”狄仁杰挑了挑眉，“你不是说窑门是陶九公自己封的吗？你怎么封的门？”
吴伯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嘴唇哆嗦着，却没说出话来。
狄仁杰没再追问，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陈浩南跟了上去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大人，您怀疑他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