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主簿回来了没有?”
“回来了。”差役说,“下午回来的,一直在值房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往值房走。
值房的灯还亮着。
柳如海坐在桌前,正在写着什么。
看见狄仁杰进来,他放下笔,站了起来。
“大人。”
“柳主簿,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拿走了苏家灭门案的卷宗?”
柳如海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拿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柳如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这桩案子,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柳宗元,当年被公孙衍陷害,流放岭南,死在异乡。我想查清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“因为……”柳如海低下头,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慧明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柳如海说,“他是苏家的人。他来找过我,让我帮忙查卷宗。”
“你帮他了?”
“帮了。”柳如海说,“我帮他从卷宗库里调了几份旧案卷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他在查什么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柳如海说,“他在查苏家灭门案。他说他家里人都死了,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他手里有一份账本?”
柳如海愣住了。
“账本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一份记录了公孙衍收受贿赂的账本。”
柳如海的脸色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这几天在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柳如海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我在查我父亲的案子。我拿走了卷宗,是想看看案子里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柳如海说,“卷宗里什么都没写。”
狄仁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柳主簿,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?”
柳如海没说话。
“你拿走了卷宗,就等于告诉凶手,有人在查这桩案子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就会警觉,就会灭口。”
柳如海的脸更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他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晚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柳主簿,从今天起,你停职反省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离开大理寺。”
柳如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他低下头,坐回椅子上。
狄仁杰走出值房,站在院子里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月亮还没出来,院子里黑乎乎的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已经是二更了。
陈浩南走过来。
“大人,柳如海说的是真话吗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确实在查父亲的案子,但他跟慧明的关系,不止帮忙查卷宗那么简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慧明给他的钱,他收下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如果只是帮忙查卷宗,用不着给钱。”
“你是说,柳如海在替慧明做事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帮慧明跑腿,通风报信,甚至可能帮慧明送过信。”
“那他知道账本的事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慧明不会把账本的事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一定会再出手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那个给苏敬文送信的人。”
陈浩南还想再问,狄仁杰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回去休息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陈浩南应了一声,走了。
狄仁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月亮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苏家灭门案的一些细节。
苏敬之是个商人,生意做得很大。
他为人豪爽,朋友遍天下。
但他也得罪过人,王敬则就是其中一个。
王敬则也是商人出身,后来做了官。
他跟苏敬之有过节,但没人知道是什么过节。
苏家灭门之后,王敬则就调任江南道采访使,离开了洛阳。
他走得很急,像是怕沾上什么。
后来他死在了任上,据说是暴病身亡。
再后来,公孙衍也死了。
两个人都死了,案子就断了。
但现在,有了这份账本,案子又活了。
狄仁杰从怀里掏出那份账本,翻了翻。
账本记录的银两数目很大,涉及的人也很多。
但有一笔账,他特别注意。
是给慧明的。
慧明变卖寺产,攒了不少银子。
那些银子,都记在账本上。
但他没有记这些银子的去向。
只有一笔,写着四个字:“已付吾弟。”
狄仁杰看着那四个字,皱起了眉头。
已付吾弟。
慧明把这些银子,都给了他的弟弟。
苏敬文。
但他刚才见到苏敬文,他的生活很简朴,不像是有钱的人。
那银子去哪了?
狄仁杰合上账本,收好。
他决定明天再去一趟永安镇。
第二天一早,狄仁杰又去了永安镇。
这次他没有进镇,而是绕到了镇外的一座小山上。
山不高,长满了松树。
山腰上有座小庙,破败不堪,香火早就断了。
狄仁杰推开庙门,走了进去。
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观音像,已经断了半截手臂。
香案上落满了灰,地上有几片干枯的树叶。
狄仁杰在庙里转了一圈。
庙不大,一眼就能看完。
但他注意到,香案底下的灰,比别的地方薄一些。
像是有人经常跪在这里。
他蹲下来,伸手在香案底下摸了摸。
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他撬开地砖,下面是一个坑。
坑里放着一只木盒子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慧明的。
“慧明吾兄:见字如面。银子已收妥,共七千三百两。弟已安排妥当,不日便可成事。兄在寺中千万保重,勿念。弟敬文再拜。”
狄仁杰看完信,沉默了。
七千三百两。
慧明变卖寺产,攒了七千三百两银子。
这些银子,都给了苏敬文。
苏敬文拿着这些钱,要做什么?
狄仁杰把信收好,走出小庙。
站在山腰上,能看见永安镇的全貌。
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
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镇子的东南角,有一座大宅子,比别的房子都大。
但那座宅子的大门紧闭,院子里也长满了草。
是苏家老宅。
苏敬文就住在那里。
狄仁杰看着那座宅子,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苏敬文说他回永安镇五年了,一直住在老宅里。
但他是个在逃的人,为什么敢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?
他为什么不躲起来?
狄仁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