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空站在门口,死死盯着那尊玉观音,手指在袖子里掐得发白。
洛阳六月,天热得厉害。
大理寺衙门在后市街,离皇城不远。
陈浩南今天不当值,正在后院井边打水洗脸。
刚把凉水泼到脸上,就听见前头有人喊他。
来的是刁通,狄仁杰身边最机灵的跑腿。
“陈捕头,狄大人让你去前厅。”刁通跑得满头汗,“白马寺出事了,首座和尚死了。”
陈浩南把湿毛巾往肩上一搭,边走边问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报信的小沙弥也说不清,只说是七窍流血。”刁通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桩怪事,他禅房里供的那尊观音像在流眼泪,流的好像是血。”
陈浩南脚步顿了顿,然后走得更快了。
前厅里,狄仁杰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着喝茶。
他四十多岁,微胖,留着三缕长髯,是当朝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正三品,又兼着大理丞。
按理说这身份不必亲自跑现场,但白马寺的事,他显然很在意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走进来,“有案子?”
狄仁杰点点头,放下茶盏:“白马寺首座慧明法师圆寂了,死因不明。寺里报上来的说辞是七窍流血,观音垂泪。”
“观音垂泪?”
“那小沙弥说得绘声绘色,说观音像的眼眶在渗红水。”狄仁杰站起身,“浩南,你跟我走一趟。元芳去北衙调人了,咱们在寺门口碰头。”
陈浩南回屋换了件官服,把腰间的横刀正了正,跟着狄仁杰出了门。
马车走在洛阳城的朱雀大街上。
天刚亮不久,街上已经有早市。
卖胡饼的、卖馎饦的、卖浆水的小贩们支起摊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,狄仁杰掀起车帘看了一眼,放下。
“浩南,你说这人啊,做了和尚,是不是就真能斩断前尘?”狄仁杰忽然问。
陈浩南一愣,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说不准。”陈浩南想了想,答道,“身份变了,心不一定变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马车出城,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,白马寺的塔尖出现在远处地平线上。
白马寺是圣朝第一古刹,建于东汉永平年间,到现在快七百年了。
寺院占地极广,红墙黑瓦,古柏参天。
山门前有两匹石马,据说是当年驮经入洛的那两匹白马,当然只是传说。
李元芳已经在山门口等着了。
他二十出头,高个子,生得英武,穿一身千牛卫的甲胄,腰边悬着佩刀。
身后跟着六个北衙禁军的兵士,都是他的手下。
“大人。”李元芳抱拳,“寺里我已让人围了,不许进出。”
狄仁杰点头,迈步往里走。
监院净空在山门里头候着,看见狄仁杰,连忙迎上来行礼。
“贫僧净空,白马寺监院。”他脸色难看,声音也有点哑,“狄大人亲至,贫僧感激不尽。”
狄仁杰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,带路吧。”
净空领着他们穿过大雄宝殿和两侧的配殿,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来到后院东侧那间独立禅房。
门口站着两个寺里的武僧,看见净空,让开了路。
狄仁杰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进去。
陈浩南跟在后面。
禅房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
北墙边是一张矮榻,铺着粗布被褥。
东墙边摆着个书架,上面放着几卷佛经。
西墙边就是慧明法师的遗体——盘腿坐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低着头,仿佛还在打坐。
但他的脸很吓人。
七窍都流出过暗红色的液体,已经干了,在他脸上结成一道道黑色的痕迹。
袈裟前襟也被染红了一大片。
矮几上供着那尊白玉观音。
一尺高,通体莹白,质地极好。
观音像坐在莲花座上,低眉垂目,神态安详。
但她的眼眶里正渗出鲜红的液体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莲花座上,又滴到矮几上。
陈浩南蹲下来看。
那不是血。
他伸手抹了一点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又用手指搓了搓。
“不是血。”他站起来,“有腥气,但不是血腥气。应该是某种红色的胶状物,被人灌进了佛像眼睛的孔隙里,遇热融化,就流出来了。”
狄仁杰嗯了一声,没搭话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得很仔细。
窗棂上有没有脚印,门栓上有没有撬痕,书架上的经卷摆放有没有异样。
看完这些,他才走到慧明的遗体跟前,蹲下身来。
“死因不在这些‘血’上。”狄仁杰说,“七窍流血是表象,真正的死因,在这里。”
他伸手拨开慧明后脑的头发。
那里有一处凹陷,不大,但很深。
干涸的血痂粘在头发里,凝成硬块。
“钝器击打后脑。”陈浩南也蹲下来看了看,“力道很重,一击毙命。”
他环顾禅房,目光扫过屋内每样东西,最后定在矮几旁边的那只铜香炉上。
香炉不大,拳头粗细,铜质的,炉身上刻着莲花纹。
炉子倒在地上,香灰撒了一地。
陈浩南走过去,把香炉捡起来翻看。
炉底有不规则的磕碰痕迹,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。
“大人。”陈浩南把香炉递过去。
狄仁杰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:“凶器就是它。凶手从背后袭击,慧明法师甚至没来得及喊叫,就倒了。”
净空站在门口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
“狄大人,这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首座是被人杀的?”
“是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“净空师父,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净空连忙点头。
“第一,你最后一次见到慧明法师,是什么时候,在哪里?”
净空想了想:“昨晚晚课之后。大约戌时三刻,我在禅房外碰到首座,说了几句话,就各自回去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就是寻常的话。”净空说,“我问首座明日讲经的题目可定好了,他说定好了,是《法华经》里的一个偈子。然后我就回自己房了。”
“第二,这尊白玉观音,是慧明法师什么时候请回来的?”
净空一愣,显然没想到狄仁杰会问这个。
“大约五年前。”他回忆道,“首座去蜀地云游,回来时带了一尊观音像,就是这一尊。他说是在峨眉山脚下请的,开过光,灵验得很。从那以后就一直供在这禅房里。”
“去蜀地?”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起,“他去蜀地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