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海住在大理寺后面的官舍里,一个小院子,三间平房。
搜出来的东西不多。
几箱子书,一柜子衣服,一些日常用品。
最有价值的是书桌的抽屉里,压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。
信是写给慧明的。
开头写了一半,只写了“慧明吾兄”四个字。
纸上有几点墨渍,像是写信的人犹豫过,又放下了笔。
没有落款。
狄仁杰把信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纸是好纸,松江府的澄心堂纸,不便宜。
大理寺的公文都用这种纸。
他又翻了一遍抽屉,找到几个空信封。
都是大理寺的公文信封。
火漆印还完好,没有拆过。
信封上也没有写收件人。
狄仁杰拿起一个信封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他准备了信封,但没寄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或者寄出去了,剩下的没来得及用。”陈浩南接话。
狄仁杰把信封和信纸都收好,又翻了翻别的地方。
柳如海的床铺很整洁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枕头边上放着一本《金刚经》,书页翻得很旧了,有几页还折了角。
狄仁杰翻了翻,看见折角的那几页,都是讲“色即是空”的段落。
他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“他信佛。”他说。
“但是慧明也是信佛的。”陈浩南说。
狄仁杰没接话。
他从柳如海的住处出来,站在院子里。
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开了几朵红花。
地上落了几片花瓣,被风吹到墙角。
狄仁杰看着那棵石榴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柳如海什么时候入的大理寺?”
“十五年前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刚来的时候他就在了。”
“他是哪里人?”
“这个我倒不清楚。”陈浩南想了想,“从来没听他提过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让人去查他的户籍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,查他有没有在白马寺挂过单。”
“好。”陈浩南应了一声,又问:“大人,你觉得柳如海就是凶手?”
“不是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柳如海拿走了卷宗,但他没有杀慧明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要是杀了人,不会这么急着拿走卷宗,那等于自曝。”
“那他是帮凶?”
“也不是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只是一个棋子。有人用他,他不知情。”
陈浩南还想再问,狄仁杰摆了摆手。
“去忙吧。有消息了告诉我。”
陈浩南走了。
狄仁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,明暗交错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苏家灭门案的一些细节。
那桩案子,他查了半年。
唯一的线索,是苏家家主苏敬之死前一天,接见了一个访客。
那个访客穿黑衣服,从后门进的苏家,没有人看见他的脸。
但苏家的老管家认出了他的背影。
老管家说,那人走路的时候,左腿有点瘸。
后来老管家死了。
死在自己的屋子里,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。
官府说是自缢,但狄仁杰知道不是。
老管家是被灭口的。
他看见过凶手的背影。
而那个左腿瘸的凶手,至今没有抓到。
狄仁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。
他的左腿好好的。
他又想起慧明。
慧明圆寂的时候,七窍流血。
那是中毒的迹象。
但致命伤是后脑的钝器击打。
毒和钝器,两样都用了。
凶手很谨慎。
他怕一种方法杀不死,所以用了两种。
佛前杀人,观音落泪。
这案子不简单。
狄仁杰从院子里走出来,回了大理寺的前厅。
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是裴文举。
李元芳把他带来了。
裴文举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。
看见狄仁杰,他连忙站起来,作了个揖。
“草民裴文举,见过狄大人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在主位上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裴掌柜请坐。”
裴文举坐下来,脸上有些不安。
“草民是正经的生意人,从不做违法之事,不知道狄大人叫草民来,所为何事?”
狄仁杰没回答他的问题,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裴掌柜跟白马寺的慧明法师,认识多久了?”
裴文举愣了愣:“认识……大概六七年了吧。草民每年都要给寺里捐香油钱,跟首座有些交情。”
“最近一次见他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约半个月前。”裴文举说,“那天我去寺里上香,顺便跟首座聊了聊。”
“聊了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裴文举搓了搓手,“就是问问我生意上的情况,还有寺里的一些事。”
“问了你的生意?”狄仁杰放下茶盏,“他一个出家人,问你的生意做什么?”
裴文举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他是关心我。”他说,“他说我那几年生意不太顺,想帮我出出主意。”
“出主意?”狄仁杰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笃定,“他有什么主意可出的?”
裴文举不说话了。
他低着头,手指在衣摆上蹭来蹭去。
李元芳站在门口,手扶着刀柄,眼睛盯着裴文举。
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狄仁杰没催他。
他拿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“裴掌柜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慧明法师死了?”
裴文举猛地抬起头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先是不信,然后是震惊,然后变成恐惧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
“今天早上,有人发现他死在禅房里。”狄仁杰说,“七窍流血,后脑有钝器伤。”
裴文举的脸白了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他说,“我前天还见过他,他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前天?”狄仁杰眼睛眯了一下,“你半个月前见过他,前天又见过他。你跟他见面的次数,比寺里的僧人还勤。”
裴文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裴掌柜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到底在跟他做什么交易?”
裴文举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抬起头,脸色发灰。
“狄大人,我说。”他说,“但能不能求大人,别把我说的告诉别人。”
“说。”
裴文举咽了口唾沫,开口了。
“首座他……他不老实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一直在倒卖寺产。”裴文举说,“白马寺有几块水田,还有城里的两间铺面,都是他做主,悄悄卖给了我。”
“卖了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