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簿大人他……”刘书吏喘着气,“他从大理寺的卷宗房里拿走了一份旧案卷,然后就不见了!”
“什么案卷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刘书吏咽了口唾沫,“就是二十年前,蜀中苏家的灭门案卷!”
狄仁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转过身,看向洛阳城的方向,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“他拿走多久了?”
“一个时辰前。我拦不住他,他拿着主簿的印信,说是奉了你的命令。”
狄仁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好得很。”他说,“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大步朝寺外走去。
“元芳!备马!”
李元芳还没走远,听见喊声又折返回来:“大人?”
“裴文举先不急抓。”狄仁杰翻身上马,“先回大理寺。有人等不及要出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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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仁杰翻身上马的时候,马打了个响鼻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勒住缰绳,看了李元芳一眼。
“你先别去找裴文举了。”
李元芳一愣:“那去做什么?”
“去查一个人。”狄仁杰说,“大理寺主簿,柳如海。”
“柳主簿?”李元芳更愣了,“他不是咱们自己人吗?”
“自己人拿走了苏家灭门案的卷宗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说他是什么人?”
李元芳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跟着狄仁杰往城里赶。
陈浩南已经先走了。
他带着那尊白玉观音回大理寺,找工匠开底座。
路上狄仁杰一直没说话。
马跑得快,风呼呼地吹。
六月的风热得很,吹到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你。
李元芳跟在后面,看着狄仁杰的背影。
他没问狄仁杰怎么知道柳主簿拿了卷宗。
书吏已经说了。
他在想,柳主簿为什么要拿那卷东西。
柳如海,四十出头,瘦高个,戴一副铜边眼镜。
在大理寺干了十五年,平时话不多,做事稳妥。
狄仁杰升任大理丞之后,他一直是主簿,管着卷宗和文书。
平时这人存在感不高。
李元芳跟他打过几年交道,印象最深的是他字写得好。
大理寺给刑部去文,都是他誊抄的蝇头小楷,规规矩矩,一笔不差。
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拿走了二十年前的旧案卷。
马进了洛阳城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。
街上人不少。
卖西瓜的、卖冰酪的、卖扇子的,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。
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,狗钻进了巷子,孩子们站在巷口骂。
狄仁杰的马没停,一直跑到大理寺门口。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守的差役,大步往里走。
大理寺是个三进的院子。
前头是公堂,中间是值房,后头是卷宗库和起居处。
官差们进进出出,有人抱着案卷,有人押着犯人,乱哄哄的。
狄仁杰穿过前堂,直接去了后面的卷宗库。
卷宗库是个独立的院子,青砖瓦房,窗子开得很高。
门口常年有两个差役守着。
今天守门的差役还在,看见狄仁杰来了,连忙行礼。
“柳主簿来过没有?”
“来过。”差役说,“大约一个时辰前,拿了主簿的印信,说要调一份旧案卷。”
“你给他了?”
“给了。他拿着大人的手令。”
“手令?”
差役点头:“是,他拿出一张纸,上头有大人的签名和印章。”
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张手令呢?”
“他收走了。”差役说,“说是要归档。”
狄仁杰没再问,推门进了卷宗库。
库房很大,一排排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案卷。
灰尘味很重,混着樟木的味道。
他走到靠里的那排架子前。
苏家灭门案的案卷,原来放在第三层。
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一块,落了一层灰。
狄仁杰伸手摸了摸那块空处,手指上沾了灰。
“他拿走了不止一份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他蹲下来,看见地板上有个脚印。
脚印不大,是靴子踩出来的,鞋底带着泥土。
泥是湿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户。
窗户关着,窗纸透着光。
今天洛阳没下雨。
城外的官道上有洒水,但也不至于踩一脚湿泥。
这个脚印是从外面带进来的。
狄仁杰站起来,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外走。
脚印出了卷宗库,往右拐,通向后院的角门。
角门外是一条小巷子,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
巷子通向旁边的一条偏街,街上有个停马车的空地。
地上有几个马蹄印。
狄仁杰蹲下来,仔细看那些马蹄印。
马蹄印很乱,有好几匹马的痕迹。
但有一个特别清晰,马蹄铁上有个不规则的缺口,像个弯月。
他记住了那个形状。
回到前厅,陈浩南已经回来了。
他拿着那尊白玉观音,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。
“大人,底座打开了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里头有什么?”
陈浩南把观音像翻过来,底座已经被撬开,露出一个空腔。
空腔里铺着一层发黄的绸布。
绸布上放着一枚铜钱。
就一枚。
狄仁杰接过铜钱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铜钱很普通,开元通宝,正面是字,背面是光板。
磨损得厉害,边缘都磨圆了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铜钱的方孔边缘,有一个极细小的刻痕。
不是字,是个符号。
他拿出随身带的放大镜,对着那个刻痕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浩南凑过来。
“一个记号。”狄仁杰说,“被人刻意刻上去的,应该是个印章或者标识。但太小了,看不清楚。”
他把铜钱收好,问陈浩南:“底座是怎么封死的?”
“用一种鱼胶。”陈浩南说,“工匠说这种胶很特别,是南边那边产的,干了之后特别硬,不太容易发现。”
“打开的时候,有没有损坏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陈浩南说,“工匠用热敷的法子,把胶软化之后才撬开的。底座原样没坏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。
他在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慧明的死,跟这枚铜钱有关系。”他说,“他藏着这枚钱,藏了很多年。现在有人要拿回去,他不给,就死了。”
“但凶手没找到这枚钱。”陈浩南说,“否则他不会把它留在观音像里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不知道观音像里藏着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陈浩南懂了。
那个人,就是写信给慧明的人。
那封用了大理寺信封的信。
狄仁杰让人把柳如海的住处翻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