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被人取走了。”陈浩南说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心里都明白:慧明法师的死,一定跟这尊观音像里藏的东西有关。
李元芳查完寺外回来,带了个消息。
“寺门口那个算命的瞎眼婆婆,我问了几个早起的摊贩。”他说,“有个卖胡饼的老头说,那婆婆天没亮就收摊了,说是肚子不舒服,今儿不做了。”
“收摊?”陈浩南问,“她什么时候收的摊?”
“那老头说大约是寅时三刻。”李元芳说,“天还没亮呢。她平时都是午时过后才收摊的。”
“寅时三刻。”陈浩南看了看狄仁杰,“那个时候,慧明多半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婆婆在哪住?”狄仁杰问。
“没人知道。”李元芳摇头,“她在寺门口摆摊五六年了,没人知道她住哪。”
“她姓什么?”
“大家都喊她韦婆婆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净空在哪?”
“回他禅房了。”李元芳说,“他说要准备晚上的法事,首座的遗体得安排人超度。”
“带我去他的禅房。”
净空的禅房在寺院西侧,不大,比慧明那间还小。
狄仁杰扣了扣门。
门开了,净空站在门口,脸色还是不太好看。
“狄大人,还有事?”
“净空师父,我想看看你的禅房。”狄仁杰的语气很客气。
净空愣了愣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但很快点了点头:“请进。”
禅房里很整洁,东西很少。
一张榻,一张矮几,一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。
狄仁杰在屋里转了一圈,没有翻找,只是在看。
“净空师父,你说慧明法师这几年一直在变卖寺产。他要那些银子做什么用了?”
净空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不肯说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,他在暗中接济什么人?”
净空想了想:“接济谁呢?首座在寺外没有亲人,也没有熟人。他很少出门,偶尔出门也只是去城里买些经书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”狄仁杰问,“比如,从外面来的,不是寺里的香客。”
净空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大概半个月前,有个富商来寺里,说是要找首座。两个人关在禅房里说了好久的话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姓裴,叫裴文举。”净空说,“在洛阳城里做药材生意的,是大施主,每年都要给寺里捐不少香油钱。”
“他跟慧明法师谈了什么?”
净空摇头:“不知道。首座没跟我说。但那天之后,首座就有些魂不守舍,好几次我见他一个人坐在禅房里发呆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又问了几句别的,就告辞出来了。
出了净空的禅房,狄仁杰问李元芳:“元芳,你是使刀的行家,你说,用一只拳头大的香炉,从背后砸人后脑,要什么力道才能一击毙命?”
李元芳想了想:“不用很大力气,但要有准头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后脑那个位置,叫枕骨,骨头比较薄。只要砸准了,一个成年男人用七分力就够了。”
“如果有内力呢?”
“那更简单,三分力就够。”
“所以力气大不大不是关键。”陈浩南插嘴,“关键在于,凶手必须站在慧明身后,而且慧明没有防备。”
“熟人。”李元芳说。
“或者是慧明信任的人。”陈浩南补充。
狄仁杰没接话。
他们走出寺门,站在山门口的台阶上。
远处洛阳城的城墙隐约可见。
“元芳,你去找那个裴文举。”狄仁杰说,“把他带来见我。浩南,你回大理寺,把那尊观音像送到工匠那里,让他想办法打开底座,看看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人分头行动。
狄仁杰一个人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两匹石马。
六月下旬,天热得发闷。
石马的背上落着一只乌鸦,歪着脑袋看他。
狄仁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。
那时他三十出头,刚刚考中进士,被派到蜀中做一个小县令。
那天也是这样热,太阳晒得人发昏,他去苏家查案。
苏家大宅在城外三十里,依山而建,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。
他赶到的时候,官府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。
他走进去,看见三十七具尸体横陈在各个房间,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最小的死者是个刚满月的婴儿,死在母亲怀里。
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看着散落一地的账本和书信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劫财。
苏家的财物一样没少,金银珠宝都还在。
唯独少了苏家家主的书房里,一个上锁的暗格被撬开了,里面是什么东西,苏家人已经死了,没人知道。
他查了半年,什么都查不出来。
唯一的进展,是一个老仆人的口供。
那老仆人在案发前一天,看见有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后门进了苏家,跟苏家家主说了很久的话。
然后老仆人就被灭口了。
案子就这么断了。
后来他被调回神都,升了官,做了大理丞。
这桩案子被他写进案卷里,归档封存。
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记。
但今天,白马寺的这尊白玉观音,把那段记忆又翻了上来。
狄仁杰从山门口走回寺里,又回到慧明那间禅房。
慧明的遗体还没有移走。
寺里的僧人给他盖上了一张白布。
狄仁杰掀开白布,看着慧明那张满是血迹的脸。
“苏安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你吗?”
没有回答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柏树叶的声音。
狄仁杰看了很久,然后把白布重新遮上。
“有些案子,该来的终究会来。”他说。
他从禅房里走出来,站在院中。
老柏树的树荫洒在地上,像一张破网。
远处传来几声鸦鸣。
他忽然想起那封信——那个空信封。
大理寺的信封,火漆印被人拆开了。
是谁送到慧明手上的?
是柳如海吗?
柳如海主簿,他的下属。
一个从七品的小官,平时勤勤恳恳,话不多。
难道他也有什么秘密?
狄仁杰站在那棵老柏树下,没有动。
他等的人还没回来。
寺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翻身下马,满头是汗,跑进寺门,一路跑到狄仁杰面前,气喘吁吁地说:“狄大人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狄仁杰认出了他,是大理寺的一个书吏,姓刘。
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