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是访友。”净空答道,“首座早年曾在蜀地修行,那里有几位故交。他去盘桓了半年才回来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又问:“第三,慧明法师生前,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争执?或者,有没有人对他不满?”
净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犹豫了片刻才开口:“狄大人,有些事我本不该说的。但如今出了命案,我也顾不得什么清规戒律了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首座这几年一直在变卖寺产。”净空压低声音,“寺里有几块上好的水田,还有城里的两间铺面,都叫他卖了。卖来的银子也不知去了哪里,账目上从来没有记过。”
“你问过他?”
“问过。他不肯说,只说是有大用场。”净空叹了口气,“我跟他争执过几次,都是为这事。上月他还打了我一顿,说我多管闲事。”
“他打你?”
净空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上一道青紫的印痕:“他以前脾气不是这样的。这几年越来越古怪,动辄发火,连小沙弥都怕他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尊观音像会流泪的事,以前可曾有过?”
净空摇头:“从未有过。今日是头一回。”
“你昨晚进过慧明的禅房吗?”
“没有。”净空回答得很坚决,“晚课后我就回自己房了,再没有出来过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净空张了张嘴,摇头:“没人能证明。我独居一间禅房,没有同住的师兄弟。”
狄仁杰没再追问,让他先回去。
等净空走了,陈浩南才开口:“大人,他说的未必全是实话。”
狄仁杰看他:“你怎么看?”
“如果这尊观音像是五年前从蜀地带回来的,那跟慧明被杀有没有关系?”陈浩南说,“蜀地,又是蜀地。刚才一听蜀地你就变了脸色。”
狄仁杰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低头看着那尊白玉观音,看了很久。
“浩南。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二十年前,蜀地曾经发生过一桩灭门大案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苏家。”狄仁杰说,“蜀中豪族苏家,一夜之间满门被杀。上至八十老翁,下至襁褓婴孩,一共三十七口,无一幸免。”
“凶手呢?”
“没抓到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平,但陈浩南听得出,他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“官府查了半年,只查到匪徒劫财。但苏家富甲一方,寻常匪徒怎么敢去?怎么进得去?怎么杀得了三十七口人还能全身而退?”
“有隐情?”
狄仁杰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个小院子,种着一棵老柏树,四周是围墙。
围墙不高,大约一人半,身手好的人翻墙进出并不难。
“这案子当时是我经手的。”狄仁杰忽然说,“那时候我还不在神都,在蜀中做一个小小的县令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。
他认识狄仁杰这么久,很少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去。
“苏家灭门案之后半年,我就被调回神都了。”狄仁杰转过身来,“那时候我想,这案子也许永远也破不了了。今天来了这白马寺,看见了这尊白玉观音,我才知道,原来那桩案子还活着。”
他看向那尊观音像。
“浩南,找人把这尊观音送回大理寺。我要好好看看她。”
李元芳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大人,那个报信的小沙弥说,他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昨晚大概子时前后,他去茅厕,路过这院子,看见有个人影从这墙头上翻出去了。”李元芳指了指围墙,“他说天太黑,没看清是谁,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灰色的衣裳。”
“出寺还是进寺?”
“他说是出去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: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就是,”李元芳说,“那个摆摊算命的瞎眼婆婆,今早没出摊。”
“哪个瞎眼婆婆?”
“寺门口有个摆摊算命的,是个老婆婆,眼睛看不见,常年在那。”李元芳说,“每天天一亮她就出摊了,今早上兵士来回报,说她没来。”
狄仁杰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浩南。
陈浩南明白那眼神的意思:这个盲眼婆婆,绝对不是瞎子。
陈浩南开始在现场细细搜证。
他先看了慧明法师的遗体。
致命伤在后脑,铜香炉的一击。
从伤口的形状和位置看,凶手应该是站在慧明身后。
慧明是盘腿坐在蒲团上的,凶手从他背后靠近,举起香炉砸下去。
一击毙命,当场死亡。
然后凶手把香炉扔在地上,离开。
陈浩南检查了慧明的双手。
手心没有血痕,指甲缝里没有皮屑,没有挣扎过的痕迹。
这说明慧明完全没有防备。
他信任袭击他的人,甚至没有回头。
陈浩南拿起慧明的僧袍,仔细翻看。
袈裟前面有血迹,是从嘴角流出来沾上的。
口袋里放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串佛珠,一块碎银子,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空的。
陈浩南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牛皮纸,做工不错,封口处有个火漆印的痕迹,但被人撕开了。
“大人。”
陈浩南把信封递给狄仁杰。
狄仁杰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大理寺的信封。”他说,“大理寺内部使用的公文信封,外面买不到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紧。
这就是说,慧明法师死之前,曾经收到过一封来自大理寺的信。
谁送的?
送信的人,很可能就是杀他的人。
陈浩南蹲在矮几前,盯着那尊观音像看了很久。
观音像坐在莲花座上,低眉垂目,神态安详。
但眼睛里还在往外渗红色的液体,已经流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痕迹。
他伸手拿起观音像,翻过来看底部。
底座是平的,刻着几行小字,是用篆书刻的,刻得很浅,有些已经模糊了。
他凑近看,只勉强认出了几个字:“……宝相庄严……永镇……福德……”
别的都看不清了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底座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是可以打开的。
他试着转了一下底座,转不动。
他又用指甲沿着那条缝隙抠了抠,也没抠开。
似乎被人用什么胶封死了。
“这尊观音像,肚子可能是空的。”陈浩南说。
狄仁杰快步走过来,接过观音像,反复看了一圈,也发现了那条缝隙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他沉声道,“这里头藏过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