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年轻时在码头扛货,县太爷到码头巡查,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官服。
他愣了愣,手上的力道松了,绳子往下一沉。
这一沉,那只手露了出来。
一只手,在水面上浮浮沉沉。
王老六看清了,那是死人的手,因为颜色不对,惨白惨白,没有生气。
手指微曲,指甲泛着青紫。
他没敢再看,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那根多出来的手指。
第六指,在拇指旁边,比别的手指短一截,但清清楚楚。
王老六啊了一声,松开绳子,往后退了两步,小船晃了一下,差点翻了。
他扶着船舷,喘了好几口气。
定了定神,又去看。
尸体穿着六品官服,没有头。
脖子那里的切口整齐,像是用快刀斩断的,刀法干净。
王老六活了五十六年,见过死人。
河上打渔的,哪年碰不上几个淹死鬼?
但穿着官服的,没有头的,他是头一次见。
他划着船往回跑,水声哗哗作响。
一炷香后,这事传到了洛阳大都督府。
陈浩南接到报案时,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别着铁尺和腰牌,一看就是官差打扮。
昨夜查一个偷牛贼,熬到半夜才躺下,天没亮又被叫起来。
“陈头儿,洛河出事了,有浮尸。”报信的小差役气喘吁吁。
“死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陈浩南打了个哈欠,“不会是淹死的醉鬼吧?”
“穿着官服呢,还……还没有头。”
小差役压低声音时,那一丝颤动出卖了他的恐惧。
陈浩南清醒了。
他站起身,抓起腰间的铁尺,大步往外走。
他习惯了。
这是他的职业病。
穿越到这个世界足足有两年了,前世的记忆依然清晰得让人恍惚。
他曾经是现代某市的刑警队长,破过不少案子,拿过几次嘉奖。
不知怎么回事,一觉醒来,就到了这武周朝。
同僚都当他是犯困摔了一跤,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多了些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个时代没有监控,没有DNA,没有法医鉴定,破案全凭经验和脑力。
他现在归属大理寺,上司是狄仁杰,那个在正史和野史上都赫赫有名的人物。
他见过狄仁杰几次,那人五十多岁,微胖,留着胡须,习惯摸着胡须沉思。
说话慢条斯理,但有力量。
陈浩南没时间多想。
他带着人往天津桥赶去。
雾仍没散。
洛河两岸湿漉漉的,石砌的堤岸上长着青苔。
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,汤饼的香味混着晨雾,在街头巷尾弥漫。
几个卖早点的老妇人正在生火,炊烟袅袅。
但天津桥附近围了一群人,挡住了去路。
陈浩南喊了一声“让开”,人群才慢慢分开一条道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桥头,看见王老六蹲在地上,脸色苍白,浑身在发抖。
王老六见官差来了,哆哆嗦嗦地指着河面:“在那边,就在桥墩下头,绳子还在,我没敢拖回来。”
陈浩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一条渔船停在河心,绳头在水面上浮着,隐约能看到水下有团黑影。
“捞上来。”陈浩南说。
几个差役皱着眉,互相对视,没人上前。
陈浩南没多说什么,脱下靴子,卷起裤腿,跳上了另一条船。
他抓起船桨,朝王老六指的方向划去。
水面在船桨下荡漾,泛起褐色的涟漪。
他找到那根绳子,用力往上拉。
尸体慢慢浮出水面。
浓雾中,他看清了那具尸体。
青色官服,青绶腰带,六品官员的穿戴。
但那衣服的领口,走线歪歪扭扭,不像是官造。
袖口那一块有些磨损,却不像是穿久了,倒像是被人故意做旧的。
靴底的磨损也不均匀,前面几乎没有磨过,说明这人平日里走路不多。
陈浩南皱了皱眉。
他把尸体拖上船,目光落在死者的左手。
六指。
那个特征很显眼。
他仔细看了看那只左手,手指细长,皮肤白嫩,一看就是不曾劳作的。
切口在颈部,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凶手应该是个有经验的,也许当过兵,或者杀过不止一个人。
他又看了看那身官服。
青色绶带,六品朝服的标准,但这些细节怎么都透着一股别扭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袖口,手指摸到了布料下有个硬物。
他再摸,从官服的内衬里,手指掏出了一块素绢。
白色的绢布,折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展开一看,上面是蝇头小楷,三个字,写得工整清秀。
“还我头”。
陈浩南愣在原地。
三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,新的。
他把素绢折好放进怀里,不再多想。
划着船,把尸体拖回岸边。
人群又骚动起来,有人尖叫,有人议论。
差役们这才上来帮忙,把尸体抬到河滩上。
“围起来,别让闲杂人靠近。”陈浩南吩咐。
“陈头儿,”一个差役凑过来,“要不要去请狄大人?”
“已经让人去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先验尸。”
正说着,何九到了。
何九是大理寺的兼职仵作,在洛阳开了个棺材铺,挂着何记棺材铺的招牌。
此人五十多岁,瘦瘦的,说话慢吞吞的。
他的棺材铺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他验尸的经验丰富。
在洛阳城,没几个人不认识他。
何九蹲下来,翻了翻尸体,仔细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神色严肃。
“陈差官,这尸体死了最多两天。”
“两天?”
“不过......”何九又在尸体上看了看,捏了捏他的手臂,检查他的骨骼,“这尸体的骨骼状态,跟死亡时间对不上。”
陈浩南听不懂了:“什么意思?”
何九指了指死者的手臂:“您看,这骨头的老化程度,不像是两天前死的。按照正常推理,这人应该在三年前就有过濒死的经历,身体的某种机能被破坏了,才会导致骨骼的异常。但是他的肌肉、肌肤,又确实是新鲜的。”
陈浩南盘算着。
这话听上去玄乎,但何九在洛阳做了二十年仵作,从不出错。
“三天前他死过一次,现在又死了一次?”旁边的小差役嘀咕。
陈浩南没理他。
他在桥头来回走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何九的话,是个矛盾。
死亡时间只有两天,但骨骼显示三年前就有濒死的经历。
如果存在一次濒死,那么这三年来,他到底是活着,还是死了?
狄仁杰的身影出现在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