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门锁着。我翻墙进去,里里外外都看了,一个人都没有。厨房还有吃剩的饭菜,灶上的火还没熄,人走了没多久。”
狄仁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刁通呢?”
“留在那儿守着,以防有人回去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惊。
崔明远也失踪了。
这样一来,线索又断了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大人,我想去曹文正的私宅看看,就是那个着火的宅子。”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两人出了府衙,穿过三条街,到了城南那片私宅区。
洛阳城的房子多半是灰瓦白墙,路是青石板铺的,走起来有声响。
空气里有桂花香,但混着焦糊味,越走越浓。
火场还在。
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不算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
现在只剩一片黑。
墙烧塌了半边,房梁断了,瓦片碎了一地,到处都是灰烬。
几个差役守着现场,不让闲人靠近。
陈浩南走进去,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块烧焦的木牌,上面还能看到“曹宅”两个字。
狄仁杰跟在他身后,没有多说话。
陈浩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什么都没发现。
火太大了,烧得干干净净,连根完整的木头都没留下。
他正准备走,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,在灰烬里露出一截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扒开灰烬。
那是一个铁盒子,烧得发黑,但没坏。
他拿起来,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。
他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个油布包,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拆开油布,里面是一本账册,纸页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但字迹清晰。
他翻开账册,发现是手抄的,字迹端正,密密麻麻,记的都是些数字。
年份、日期、金额,一笔笔,一页页。
他开始还看不懂,翻了几页,明白了。
这是曹文孝的手笔,记载了他顶替哥哥三年里,贪污的每一笔银两。
少则几十两,多则几千两。
最后一笔,五万两,修缮洛阳行宫,日期是两日前。
账册的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,跟前面的字迹不同,歪歪扭扭,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的。
“崔明远知我底细,欲杀我灭口。”
陈浩南把账册递给狄仁杰。
狄仁杰接过去,翻了翻,又看了看最后一行字。
“这字不对。”他说,“前面的是闲时写的,工整,从容。最后一行字,写得急促,手抖。这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。”
“所以真是崔明远要杀他?”
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账册合上,装进袖子里。
“先回府衙再说。”
两人往回走,路上遇到刁通。
刁通气喘吁吁,说他在崔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,没见到任何人回去。
但他打听到一个消息,崔明远的夫人,三天前去了城外的白马寺上香,至今未归。
“崔夫人?”
“是。我问过寺里的和尚,说崔夫人带着丫鬟去的,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但寺里的和尚说,崔夫人走时,脸色不对,好像有什么心事。”
狄仁杰问:“她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出了寺门,往东走了。但东边没有路,全是山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。
“大人,也许崔明远根本就没失踪,他藏起来了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天快黑了,洛阳城开始掌灯。
回到府衙,狄仁杰坐在案前,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陈浩南坐在旁边,等着他开口。
“浩南,你说,曹文孝为什么要写这本账册?”
“记下来,防止以后出事。”
“可他已经出事了。他被人杀了,这本账册烧在火里,如果不是铁盒保护,早就化成灰了。”狄仁杰抬起头,“他既然知道自己有危险,为什么不把账册交给官府?为什么不逃走?”
陈浩南想了想,说:“也许,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。”
“或者,”狄仁杰说,“这本账册就是故意留给我们的。有人放火烧宅,却留下了这个铁盒。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我们找到账册,查到崔明远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点头,“有人希望我们顺着账册查下去,最后查到一个死去的崔明远头上。这样一来,案子就可以结了,真凶就能脱身。”
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是说,这本账册是假的?”
“账册是真的,数字也是真的。但最后一页那行字,是伪造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笔迹可以模仿,但写字的力道模仿不了。前面几十页都是从容不迫的笔迹,最后一页忽然变得歪歪扭扭,这不合常理。”
“为什么不合理?”
“因为人的习惯不会突然改变。曹文孝是个细心人,他记录账册,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。这样的人,就算在恐惧中,写字也是工整的。除非他被人控制着手,写下了那行字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。
“有人逼他写,或者,根本就是别人写的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“那场火,不是为了烧死曹文孝。火是杀人之后放的,为了销毁证据,但凶手故意留下了那本账册,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那行字,把视线引向崔明远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那崔明远现在在哪儿?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崔明远也死了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那辆半夜出去的马车,车厢帘子拉得严严实实。
里面坐的,是活的崔明远,还是死的?
“大人,明天一早,我去白马寺看看。”
“好。让刁通跟你去。”
那天夜里,陈浩南睡不着。
他躺在府衙的厢房里,听着外面的打更声。
三更了,洛阳城已经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声响。
他翻了个身,脑子里全是白日里的画面。
那具没有头的尸体,那只六指的手,那块写着“还我头”的素绢。
还有那本账册,上面的数字,一笔笔,一页页。
他想到曹文孝。
如果真是曹文孝代替哥哥当了三年官,那他该有多大的胆子?
每天面对着同僚,面对着妻子,面对着所有人,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。
他为什么这么做?
就为了当官?
就为了权力?
还是,他有别的苦衷?
陈浩南想着想着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洗漱,吃了两个胡饼,又喝了一碗热汤。
刁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牵了两匹马。
两人翻身上马,往城外的白马寺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