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意识到问题所在。
“大人,曹文正三年前赴任扬州途中遇盗,那时他就已经死了。死的是他,不是他弟弟。”陈浩南说,“曹文孝顶替了哥哥的身份,当了三年六品官。而两日前,有人杀了这个冒牌货,把他扔进了洛水。”
狄仁杰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如果是这样,那三年前的失踪案,就另有玄机。真正的曹文正,三年前就死了。而他死了,曹文孝就能取代他,当上金部主事。”
“所以曹文孝早就想杀了哥哥,这三年,是他花言巧语,骗过所有人,做的一个局。”
刁通急急赶到,说了一句话。
“大人,曹文孝幽居的那个私宅,三日前着火了。屋里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了,只剩一把灰。”
陈浩南心中一惊。
三日前,尸体死亡两日,那火是跟着杀人一起来的。
“还有,金部的账,查到一笔支出。”刁通压低了声音,“曹文正,不对,是那个假曹文正,在失踪前一日,签了一份文书,支出五万两库银,用来修缮洛阳行宫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没到工部。账面上写在金部出纳的那一天,钱就没了。像蒸发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”
狄仁杰静静听着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
陈浩南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假曹文正登堂入室,三年里,他知道太多秘密,得罪了太多人。金部库银丢失的五万两,只是冰山一角。而他杀兄顶替的身份,迟早会暴露。那个人知道所有内情,所以必须死。”
“砍掉头颅,是怕人认出这张脸跟六指重合?还是怕人从死者的眼神,看出他想说的话?”
狄仁杰站起身。
“传曹文正之妻柳氏。”
柳氏被带到洛阳府衙时,还在发抖。
她三十出头,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泪痕。
她知道丈夫死了,但她不知道,她丈夫到底是谁。
“曹文正”已经死了,而狄仁杰问的第一个问题,就让柳氏呆住了。
“曹夫人,你的丈夫,到底是曹文正,还是曹文孝?”
柳氏脸色白了。
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声音在抖,但终于说了出来。
“我分不清。”
“他们兄弟,长得一模一样。从小到大,除了左手,身形、相貌、声音,无一不似。所以嫁过去八年,我从未分清过谁是谁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那三年前,你夫外出赴任,回来后,你难道没觉察出不同?”
柳氏又犹豫了。
“大人,那时我夫说他受了惊吓,性情变了一些,寻常事上,不像从前那样果断。我以为是他外任遭遇,性情变了很多,所以没深究。”
“那他回来后,对你好吗?”
“好,比以前更好。”柳氏低下了头,“我夫……如果他是曹文孝,那我只能说,他比曹文正更体贴。”
狄仁杰的目光像刀,柳氏又低下头。
“大人,我夫真的待我很好,每日回家,总会带些小玩意。我们夫妻,从没有争吵之声。我就算知道他可能是小叔,也不敢点破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三年来,有人一直在暗中盯你们的梢?”
柳氏愣了一下。
狄仁杰没等她回答,接着说:“冒牌曹文正从扬州调回京城,在金部做事。他掌管库银,权力在手,三年里,他贪污了多少?”
柳氏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他不是傻子,他从当了官的第一天起,就把银子存住。他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,所以留了退路。”狄仁杰站起来,“曹夫人,我再问你一遍,你丈夫两日前出门前,有没有跟你提过,他要见谁?”
“没有。只说要去旧友家。”
狄仁杰让刁通把柳氏带下去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天色暗了,街上传来了巡逻的梆子声。
李元芳走进来。
“大人,查到了,曹文正近半年来,频繁出入太府寺少卿崔明远府邸,每次都深夜,神色慌张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来。
陈浩南猛然悟出一个关键。
“崔明远。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洛水浮尸案,关键的死忠,现在现出了身形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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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明远。
这个名字在陈浩南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太府寺少卿,正四品,掌管国库出纳。
在金部之上,是太府寺的上司。
曹文正也好,曹文孝也好,都要听崔明远的调遣。
刁通又跑回来,气喘吁吁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崔明远三日前告假,说是体弱多病,在家休养。但没人在他府上见过他。”
“他府上的人呢?”
“都说闭门谢客,不见外客。”刁通擦了把汗,“但我在后门蹲了半日,看见一辆马车半夜出去,车厢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。”
陈浩南看了一眼狄仁杰。
狄仁杰在屋里踱步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
他摸着胡须,眼神落在虚空处,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元芳,你跟刁通去一趟崔府。”狄仁杰说,“就说本官请他过府一叙,问问金部那笔银两的去向。”
李元芳应了一声,带着刁通出去了。
陈浩南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街上有几个小孩子在追着玩,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过去。
洛阳的街头,永远是这副样子,热闹,嘈杂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回到屋里,狄仁杰已经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盏,却没有喝。
“浩南,你觉得崔明远会是凶手吗?”
陈浩南想了想。
“大人,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明显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曹文孝是崔明远的下属,库银丢失,第一个要被问责的就是崔明远。他杀曹文孝,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。他不会这么蠢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放下茶盏。
“那如果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,想让我们以为崔明远是凶手呢?”
陈浩南一愣。
“你是说,真凶嫁祸给崔明远?”
“不无可能。”狄仁杰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金部银两失窃,假曹文正被杀,崔明远失踪。这三件事,很可能是一件事。有人在暗中布局,想把所有线索都指向崔明远。”
“那真正的凶手是谁?”
狄仁杰没有回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李元芳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大人,崔府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